京兆坊与丁璋 / 刘怀玉

“翁仲如何是仲翁,可知当年少夫功,如今且莫为林翰,贬去江南作判通。”

我最早是在《胜国文征》一书中见到类似这首诗的。该书卷3有一篇《苏州通判》,其文云:“苏州通判某,寡学不识翁仲,倒呼为仲翁。人有嘲之者曰:翁仲如何作仲翁,读书全未有夫功,想来难入林翰院,只好苏州作判通。”此书为清代人所写,“胜国”者为清朝所胜之国,即指明代。也就是说这是明代的故事。这大约是比较早的版本,或者是以上所引各诗的母本。原来只有通判一个人,后来的版本中添加了皇帝与翰林。虽然版本多种,但意思大致相同,都有“仲翁”“夫功”“林翰”“判通”4个相同的关键词,其它文字互相略有差异。故事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一位皇帝,另一位是一个翰林。皇帝看见某坟墓前翁仲,问翰林是什么,翰林答以仲翁,将字颠倒了。皇帝不高兴,写了这样一首诗,故意将几个词也颠倒过来,意在调侃。不想后来在流传过程中,有的煞有介事地引为本地的历史事实。故事中的人物、事件也略有不同。皇帝有说是康熙,也有说是乾隆。地点有说是在某古墓前,也有说在十三陵,也有说是在明孝陵,还有人说是翰林在上书时误写倒了。贬官地点也由苏州移到别处,大多说在江南,也有人说是到柳州。其实这是一个随意附会的故事,茶余饭后的游戏之谈,不值得较真是否真有此事。

不过有一事还是应当说明一下的。最近有人说故事发生在淮安“山阳县境内”,皇帝是乾隆,另一人不是翰林,而是丁璋,福建人,官翰林院大学士。地点是在一个“路边坟墓前”。丁璋被贬以后,建造了一座“钦赐牌坊”。“牌坊上头横额的厚石壁上,镌有‘顺天府通判丁’六个大字。”像如此没有学问的人,值得皇帝钦赐一座牌坊给他?真是笑谈。不过这个丁璋倒是确有其人。但他不是清代康熙或乾隆时人,而是明代嘉靖时人;他不是福建人,而是淮安山阳河下人,大河卫籍;他的官不是大学士,而是顺天府通判;那个牌坊不是钦赐的,皇帝也不会因为这件事钦赐一个牌坊,也不是丁璋建造的,而是淮安卫、大河卫运粮兵丁建的。牌坊原来是有名字的,叫光禄坊和京兆坊。那个地方在板闸和河下之间,叫信义庄,也叫窑沟。

现存勺湖公园碑园中的“顺天府通判丁璋”石

这个牌坊在明代淮安地方志中就有记载。陈文烛《万历淮安府志》卷3《建置志·坊镇》云:“光禄、京兆二坊在信义庄,为丁璋立。”吴玉搢《山阳志遗》卷1云:“窑沟有二石坊……一为光禄坊,一为京兆坊,皆为顺天府通判丁璋立。”可见当时是有两个牌坊的,光祿坊不知毁于何时。

段朝端《跰躃余话》卷下说:“窑沟有京兆坊,为顺天府通判丁璋立,陈玉叔志(指《万历淮安府志》)载之。俗呼‘丁状元坊’,《山阳志遗》辨其讹,不言其为何事立也。”又说《淮关统志》中有记载。《淮关统志》卷13《人物》云:“丁璋窑沟人。任顺天府通判,精敏慈惠,士民仰戴。旧传淮、大卫军运漕抵通,多以缺额获罪,缧系部狱,璋稔知转输艰苦,代为陈情,户部奏准苏豁,卫人感激,勒石树坊,以彰其德。今尚有京兆坊遗迹。”可见此事与漕运有关。明代中期起实行长运制,漕粮由军人运送,大河卫、淮安卫皆有漕帮运粮。当年凡漕粮有损失,皆由运粮者包赔。几千里长途运输,难免有风浪翻船,损失漕粮,赔不起就破家,关入大牢,兵丁苦不堪言。丁璋正好在顺天府做通判,参与负责接受漕粮。他深知漕运兵丁之苦,极力为之疏通关节,得以豁免。兵丁感恩戴德,筹款为之树立这个京兆牌坊。京兆本长安地方,汉代都城,后世用以代指京城。顺天即今北京,明清都城。此京兆指在北京为官的丁璋。这当中有多少辛酸苦难,岂是皇帝一个玩笑便钦赐出来的!

吴玉搢在乾隆年间说,牌坊“其一止存二石柱,其一上层已亡,下层一横石,大书‘顺天府通判丁璋’七字”。现在这个横石已断为几截,存勺湖公园碑园中。确实是7个字,不是6个。

丁璋的父亲叫丁翥,字云汉,号忍庵,是淮安有名的富商,当时“儿童走卒,皆知淮之有丁翁。”丁家数代家庭和睦不分家,正德《淮安府志》卷13记载,丁翥父亲“丁震,山阳人,自永乐间祖文义迄震,五世同居,少长雍睦。”到了丁璋时已同居达七世,“百口共爨”。应吴承恩之请,大学士李春芳曾作了一篇《忍庵丁翁传》,说“正德初,边需告急,翁(丁璋父亲)应诏输粟若干石致塞上,授武略将军,大河卫前所副千户”。并能出资修学宫,赈济饥民,受到地方人士的敬重。丁璋之为漕运兵丁出力,获得牌坊,是有家庭传统教育的渊源的。

 

王廷瑞的这幅画后来为可山所得。据苏兴同志在他所著的《吴承恩年谱》中考证,这个“可山”姓丁,是丁忍庵的儿子。此说甚是。李春芳《忍庵丁翁传》云,丁家在“满浦之涯”。满浦即今河下镇,因此,丁可山与吴承恩为近邻,交往甚易,可山往来吴承恩“山斋”当属常事。该传又说,丁忍庵晚年“又捐所藏,购求古书以遗孙子”。云湖画菊或许在购求之列。但当时他并未能得到。后来为其子丁可山继续购求而得,并出示吴承恩,吴是以有《云湖画菊跋》之作。
然丁忍庵有三子:曰环、珮、璋(苏《谱》误为二子,遗仲子佩)。“可山”是哪一位的字或号呢?据《忍庵丁翁传》,此三子中似有一个为商人,继承乃父之业,余二人为读书士人。季子丁璋任过顺天府通判,丁忍庵因此曾被封此职。由于丁璋能体恤运粮兵丁,当年运粮兵丁曾为他立过“京兆坊”,其“顺天府通判丁璋”七字横额至今尚存(已倒,石额砌于社员院墙之下)。长子丁环与丁璋“并齿监胄”,看来他们二人皆业儒出身。仲子珮为引礼舍人。引礼舍人为王府属官,无品级,大概因其输粟、助边所得。因此,这个丁珮似为商人承其父业者。吴承恩跋中仅称可山为“契丈”,没有官衔一类职称,大约这个“可山契丈”,亦如王廷瑞一样为商人,经常在淮安家乡活动,得以与吴承恩经常交往。那么,这个可山便是丁珮了。
跋吴承恩《云湖画菊跋》&刘怀玉
朱东润李俊民等主编,中华文史论丛(1983年)第3辑总第27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08月第1版,第197页

京兆坊
《县志》:为丁璋立。在窑沟。
光禄坊
吴玉搢《山阳志遗》:淮安坊表,在前代极多,皆载在郡志。今三城内外无一存者,窑沟有二石坊,郡志不载,张太史新编《山阳志》始收入卷中,一为光禄坊,一为京兆坊,皆为顺天府通判丁璋立。其一止存二石柱,其一上层已亡,下层一横石大书顺天府通判丁璋七字。不知璋为何许人,郡志中,“荫袭”、“荐举”、“征辟”中,皆无其人,惟“貤封”内一条有丁翥者,璋父也。以璋贵,赠如其官。其父既载编中,而其子反不使列名,疏略可笑。原注:陈五叔《志》有此二坊。
《山阳县志·坊表门》窑沟:光禄坊、京兆坊,俱为丁璋立,二坊上半尽倾,惟余一横石,书“顺天府通判丁璋”七字,其时代、履历、行实一无可考,姑附记于此。按:乾隆《淮关志》云:明丁璋,窑沟人,任顺天府通判,精敏慈惠,士民仰戴。旧传:淮、大卫军运漕抵通,多以缺额获罪,缧系部狱。璋稔知转输艰苦,代为陈情,户部奏准甦豁,卫人感激,勒石树坊以彰其德。今尚有京兆坊遗迹,其说谅必有所本也。《淮雨丛谈》。

(民国)王光伯原辑清,(清)李元庚著,淮安河下志山阳河下园亭记,方志出版社,2006.4,第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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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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