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君砚樵传① / 毛乃庸

郝君砚樵传① / 毛乃庸

壬寅(光绪28年,公元1902年)秋,庸应州举②如白门③,始识淮安郝君砚樵,君方与其伯氏④荷舫偕。荷舫髙谈大睨,气盖一世,君讷讷如不能言。庸意君为谨厚者流,未尝异视之也。

君世居淮东南曹甸镇(曹甸距城八十里,原属淮安,解放后划归宝应——编者),庸侨城中,相去远;庸又时时出游,相见益稀。辛亥(宣统三年,公元1911)变作,寇炽江淮间,曹甸多富室,君亦擅素封名⑤,至是,比户被寇劫无幸免,独相戒不入君门,且虞惊君,虽君邻舍亦勿扰,庸始知君非常人,深悔曩者遇君之疏也。会君以避地徙城中,过从遂密,成脉附交⑥,君生与庸同岁月而长庸三日,庸以兄事君,亦居之不疑,有过必规,庸或盛气争辩,君置不较,而规之愈力;君有所疑,亦恒待庸而决。故君生平,庸知之最稔。

幼颖异,尝以一日力读《周易》全部,略能背诵。君父冠卿先生以速成为戒,立为日程,令君所授书中程即止,毋以多为尚。既冠,游璧水,饩于庠⑦,慨然有经世志,所读书期于实用,自经史以至五行三式之学⑧,咸能通其奥窍。冠卿先生好施予,荷舫体亲意为之勤,君赞助之,荷舫殁,冠卿先生亦弃养⑨,君承父兄志。济人利物,不靳财力,既恒捐赀为众倡,尤必躬董其役,数十年如一日。尝主文伦学堂⑩事,设东游预备专科,医学研究所、三善堂施药局,浚泾河、修泾口耳洞、修南北堤及三义吉庆诸堤,城中勤节堂,江北慈幼院,亦咸有赀助。寒者畀襦裤,饥者给糜粥,贫不能殓者施棺槥,岁以为常。辛酉(民国十年,公元1921年)淮南北涝,淮人待赈尤亟,君主其事,创以工代赈议,筑福公堤、浚永济河,工坚而费省,泽溥而惠均,役亘数阅月,君往来奔走,人不堪其苦。庸尝劝君少休,君曰:“子以为苦,我甚乐也。”今春谷价腾贵,有不能举火者,君设平价局,贫者赖以得食。人以急难告,无疏戚必诺其请,再三至不拒。以故家日落,称贷巨万计,君泰然不为意。性恬退,中岁以例仕得以道员待缺。改革后,初被举为省议员、继为众议员⑪,他人多借是膺膴仕⑫,君独落莫以归。顾望日隆,名日重,乡人争阋者⑬,率不诣有司而丐君判曲直,得君一言,悍夫无不服。文武长吏倚君如左右手,危急时,更虚已以听君,知无不为,为无不尽。江浙役兴,君日萃吏绅议绸缪⑭桑梓计,且出金佐饷糈。乙丑(民国十四年,公元1925年)兵事再作,交绥地距淮仅一舍,众极皇骇,君设保安局以安人心。邑诸绅虑围城乏食,各输米备不虞,君首输米百石,又立妇孺收容所,躬司扃钥⑮,誓与所中妇孺俱存亡,其勇于为义如此。事亲至孝,侍冠卿先生疾,衣不解带。及丁大故⑯,哀毁几灭性。母王太夫人弃养时,君方以众议员留京师,奔丧归,擗踊哀号,踣绝者屡,终身引为大憾!言及辄涕涔涔下。事兄及女兄极友爱,委曲将顺,无纤芥忤⑰。长兄荷舫前卒,次兄又篯又早世,奉两孀嫂竭诚尽礼,抚荷舫两孤子如己出,教养不少懈。又篯无子,以己子为之后。修祠纂谱,敬长慈幼,凡所以敦宗睦族者,无不惮力为之。交游遍海内,广而不滥,所往来皆文行交修之士。卒之日,识与不识,咸喟然太息,谓异日地方脱有缓息,谁可恃者?此可知君平昔之为人也。

君名崇寿,砚樵其字。丙寅(民国十五年,公元1926年)夏正七月初九日以疫卒,年五十有二,长肇璜出为又篯后,次肇瑛,均从庸游。肇璜诚笃,肇瑛英俊,咸克家子,众谓善人宜有后也。

毛乃庸曰:不侒戆拙,不善结纳;挚友仅三数人,君其尤挚者也。之三数人者,今岁次第宿草⑱,君亦遽捐馆舍⑲,天乎,何其酷也!今夫世所称轻财好施者,非冀冥报,即矜豪侠耳。一溺于利,一鹜于名,要皆伪而非诚,君则一以诚出之,诚则能感人。有某甲者,家曹甸侧之衡阳镇,盗掠其室,或呼而至曰:“此郝砚樵戚,胡掠为?”众置所掠而去。某甲与君族人有连,盗误以君戚耳。要其感人之深,即此可证,非冀冥报、矜豪侠者可同日语也!今世求如君者固不易得,得亦未必能为友。庸既得君为友,而又复失之,其悲怆宜如何耶!?君所为尤有卓犖大节,足征仁人之勇者,传不及书,他日当别为纂录,以示君子孙,俾知先人行谊⑳迥非常人所可企及,必将益自濯磨㉑,以成绳武象贤之业,君亦当无憾于九京也。

注释:
①本文选自《郝砚樵先生哀挽录》,由郝砚樵先生侄孙郝孚宁同志提供。文中标点和干支纪年后的括注以及下面的注释均为编者所加。
②应州举:参加科举考试。
③如白门:南京市旧时的别称。六朝时都城建康(今南京市)的正南门宣阳门,世称白门,故名。如,到、往。
④伯氏:即长兄。
⑤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和封君一样富有,这里是富有的意思。
⑥胏附交:胏,带骨的肉脯,即骨肉之交,极言感情之深厚。
⑦游璧水,饩于庠:璧水即泮池,也称壁池。庠,指古代学校;饩,赠送粮食,指官府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生员即秀才。这里均指考取秀才的意思。
⑧五行三式之学: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中国古代思想家企图用日常生活中习见的上述五种物质来说明世界万物的起源和多样性的统一。三式,术数家以雷公(随甲)、太乙、六壬即三式,也就是占卜之术。
⑨弃养:父母去世的婉称。子女奉养父母,父母去世則不得奉养,因称弃养9
⑩文伦学堂:清末废科举后,由郝氏家族集资兴办的一所学校。校址即在曹甸镇郝氏宗祠内,頗具规模。后因经费不足,改为初等小学。
⑪众议员:1918年8月北京北洋政府成立新国会(即安福国会),分参众两院,被公举为众议院议员。
⑫膺膴仕:膴仕,指高官厚禄。膺,接受。
⑬爭阋:争吵。
⑭绸缪:语出《诗经》,后以“未雨绸缪”比喻事先作好准备工作。
⑮扃钥:扃鐍,门窗或箱篋上可以加锁的地方。钥,即钥匙。
⑯丁大故:大故,指父母丧;这里指其父病逝。丁,遭逢。
⑰纤芥忤:纤芥,细微;忤,违逆、抵触。这里指兄弟姊妹间感情融洽,没有丝毫矛盾。
⑱宿草:隔年的草,语出《礼记•檀弓》,后用作悼念亡友之词。
⑲捐馆:捐弃馆舍,旧时用作死亡的讳词。
⑳行谊:行为、造诣、品德。濯磨:濯,洗涤,磨,琢磨。
㉑绳武象贤:绳,继续,《诗•大雅》:绳其祖武。祖,效法、沿袭;武,足迹,指先人的遗迹、事业。象贤:旧时谓能效法先人之遗德,唐刘禹锡《蜀先主庙诗》:“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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