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高梓 / 郝更生

我与高梓 / 郝更生

我第一次见仰乔,是在民国十三年(1924)的武昌,在由我负责筹备举行的第三届全国运动大会会场上《当时,我是大会的负责人,仰乔则担任华东女子选手队的领队。我们见面,非常高兴,因为我们早在美国留学时即已互相慕名,她听说过春田大学有一个学体育的中国青年叫郝更生,是中国学生赴美专攻体育较早的一人;我更久仰威斯康辛大学的女子篮球校队中锋,竟是一名中国女生高梓。多年心仪的人物一朝晤见,双方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民国十四年(1925)夏,我在苏州东吴大学任教一年届满,北平、南京和厦门,一共有三个工作机会在等着我,中央大学即南高的前身之东南大学校长郭秉文,托人设计好东南大学体育场的建筑图样,他请我参加意见,相机提出请我舍东吴而就东南的要求。厦门大学的林文庆校长,和欧元怀教育长,一再来函邀我到厦大任教,林校长尤其盛意相邀,请我到厦大所在的鼓浪屿一游,小住一周。此外,便是清华大学校长曹云祥先生,他也函电交驰,促我北上,在名流毕集的清华园里,占一席之地。

经过多方面的考虑,厦门天气太热.比较潮湿,厦大虽有发展,可是我怕气候不宜。东南大学郭校长的建筑蓝图,显示了他的雄浑气魄,惜乎南京、苏州近在密迩,我一旦“跳槽”,又跳得如此之近,唯恐同事、学生不时见面问起理由,令人难以启齿。北平故都,人文荟萃,素有文化古城之称,尤其气候良好,学府林立,观摩切磋的机会必多,再加上曹云祥校长为人热情豪放,和蔼近人,有此种种因素,于是我最后决定到北平去,就任清华大学副教授。殊不知由此一抉择,就此夤缘与高梓接近,缔结了我俩的美满婚姻。

当时我二十六岁,年富力强,精神饱满。我到清华时,正值学校筹备改制大学,招收第一批大学部学生。同事的名教授,有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吴宓等诸先生。清华园里,一片繁荣兴盛气象,教学生涯,过得十分欢欣而愉悦。利用课余之暇,我还能从事一本叙述有关中国体育的英文著作,中文译为《中国体育概论》。清华园离城十里之远,坐一趟出租汽车得五块大洋,可是我进城的趟数依然很多。

到了民国十五年(1926)初,我进城进得更勤了,这其间有两点原因,其一是北平的“中等以上学校体育联合会”,推举我当会长,我得经常到城里去处理会务,主持北平各院校的体育活动。其二是我的两位副会长除了袁敦礼先生外还有高梓女士。

仰乔系出名门,原籍安徽贵池,寄籍江苏南通。她的父亲曾任南通商会会长,饱读诗书,思想守旧,但却由于他对仰乔的钟爱,使仰乔在南通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当民国初年,以一位世家千金小姐,到上海去,按照她的兴趣,肄业于上海女青年会体育师范,专攻体育。

在体育场上,仰乔在美国时即为威斯康辛大学篮球队的中锋。当时中国女性能够参加美国篮球校队的,仰乔实为第一人。回国后如三届全运,以及华北各运动会,她也是实力强劲,不折不扣的女子球队领队,因为除了篮球以外,她也见长于舞蹈、垒球和排球。

北平的“中等以上学校体育联合会”,曾经化费了我不少的时间和精力,我对于工作的推行,莫不全力以赴,期底于成,当年我们确将运动风气普遍的带到文化古城,或大或小的运动会、校际比赛持续不断在举行,虽不能说万人空巷,至少也是盛况空前。每逢星期六下午或者星期天,北平街上穿运动装,拿着运动器具和球类上体育场的青年学生,到处可见。故都洋溢着青春愉悦的蓬勃气氛,此一情景,至今仍使仰乔和我深深怀念。

当然,这其间我得了两位副会长不少的助力。袁敦礼先生时任北师大体育系主任,仰乔则主持女师大体育系。我们三个人通力合作,影响力可说是相当的大,否则的话,在那么短暂的期间,实难期望得到如此丰硕的成果。

由于我和仰乔既是旧识,又复共同致力一项合于兴趣的工作,我们越来越近,朋友和学生也就是私底下,或竟当面开起我们的玩笑来。大家都说郝更生和髙梓因为兴趣相同,朝夕聚晤,于是发生了私人感情,一时间到处流传会长和副会长如何如何的佳话。我们报之以微笑,而在民国十五年(1926),终于经过双方家长的同意,我们订了婚。

订婚后那一段日子过得极其幸福与甜蜜,我们相偕从事我们共同热爱的事业,有理想,有抱负,有计划,也有成就。“北平中等以上学校体育联合会”成立后,使北平大中学生热衷于运动,朝气蓬勃,于是乘暑假闲暇,我们便合力再办了一个“暑期体育学校”,邀请体育界人士担任讲席,仰乔和我都是重要负责人之一。从民国十五年到民国十六年(1926-1927),这个每期上课四周的学校仅只办了一年。上课时期,我和仰乔总是双双的骑自行车到校,忙完了学校的事,黄昏时分又骑着自行车去看朋友。

有一天晚上我和仰乔到赵元任先生家里去吃晚饭,为了赶时间,自行车骑得快了些,也不知道怎么一来仰乔忽然摔下车去,我忙下车赶去扶她,一眼便看见了血,当时我心慌意乱,焦急紧张,再一探看她的伤势,更赫然发现她的膝盖皮开肉绽,连骨头都露出来了,我赶紧用手帕为她裹伤,然后雇车送她上医院。她受的伤很重,血也流了不少,在任何人都会感到受不了,但是仰乔自始至终从容镇定,她不哭不叫,更不呻吟喊疼,她显得那么勇敢而坚强;使我深切地感到佩服。

在我和仰乔订婚前后,仰乔的大方端庄,学有专长,以及她的风度和品格,益以她在运动场上的活跃,使她成为大众瞩目的锋头人物,当时,曾有一位先生形容她说:

“高教授在北平运动场上,就像蝴蝶在花丛中翱翔。”

于是,当年仰乔的追逐者,大有人在,其中有大学校长、教授,甚至还有其他学校年龄较大的学生。正因为追求她的人多,所以,在我和仰乔正式宣告订婚之后,便有朋友打趣我说:

“你是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

我感到非常骄傲,非常庆幸。

民国十八年(1929)二月六日,我和仰乔假北平南河沿欧美同学会举行结婚典礼。喜期定了以后,在华北体育、教育两界,可说是轰动一时的盛事。

婚后,因为仰乔和我结识已久,缔结婚约是基于双方了解而成,我们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事业,并且都已经有了小小的声名和成就,生活之幸福美满与和谐,使我俩终生受益无穷。我们结婚迄今已历四十年,四十年不是一段短暂的岁月,可是我们四十年如一日,我认为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祉。

尽可能的,仰乔和我通力合作,期使事业与家庭,相辅而行,不生冲突:然而有时候也难免例外,每到我俩必须作一抉择,我无法写出我对仰乔的感谢,因为她总是自我牺牲,迁就于我。譬如说,民国十九年(1930)我鉴于东北地大物博,犹然是开拓体育事业的处女地,壮志雄心,驱使我辞去淸华的教职改赴沈阳东北大学任教。

当时仰乔在女师大已经当了整整七年的体育系主任,她与人相处,一向和睦,她的智慧、风度与谦冲,使她普受同事的敬重和同学们的爱戴。听说仰乔要辞职而随我去东北,全校师生无不苦苦挽留,请她打消辞意。有好多热情感人的同学,在仰乔和我的面前痛哭流涕,当时竟连我都有点犹疑,可是仰乔毅然不顾一切,她为了我的事业与前途,还是决定陪同我到局势动荡不安的沈阳,到东北大学教育学院担任体育科主任教授。

女高师体育系的同学得到消息,假举行惜别茶会为词,邀我到她们学校参加。我去了,可是我发现仰乔没来,同学们也并没有等她来了再开会的意思,原来她们是把我找来谈条件、开谈判的。同学们纷纷发言,越说越热烈,越说越激动,她们并不否认为了家庭关系高主任有到东北去的必要。但是她们也有苦衷,因为她们快毕业,决不肯失去高主任这一位好老师。当时我觉得非常之窘,我承认我为同学们对高老师的热情深深感动,不过我说这件事我不能做主,我告诉她们高老师和我都暂住在赵元任教授家里,我要打个电话到赵家,跟高老师商量商量看。

相信仰乔必能同意我这一点意见,持久不变的美满姻缘,最重要的厥在谅解与容忍,我认为谅解与容忍是幸福家庭的基石。我国有一句俗谚:“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我觉得它有髙深的哲理在。以夫妇生活来说:两个人就是两个人,何况还是性格不同的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必使其天长日久的处在一起,他们不“叮当”才叫怪呢。处理这一个棘手的问题,我和仰乔的应付方针唯有容忍;四十年来,我们尽可能的使双方不同的意见,勿在同一时间发表,这也就是说:不是两只碗都不响,而是不同时响起来。

关于这一方面,我和仰乔所接受的第一次考验,便是民国二十年(1931)爆发于沈阳的“九一八”事变。这是我们生平初度面临残酷的战争,尤其时值仰乔首次怀孕,照道理说我该整天陪伴着她,就便照料,可是我因为担任全校师生疏散总指挥,日以继夜的忙着全体疏迁到关内的事宜,我不但不能在危机四伏,千钧一发的时刻,守护在仰乔的身边,相反的,我竟日夜不归,为了接洽疏散车辆,多一半都在外间寄宿,偶然忙里偷闲找到机会回家去看看仰乔,我每每忐忑不安,很怕她会责备我过于任性,不顾家庭,然而,仰乔却总是若无其事地说:

“家里没有事,我毫无问题,你只管去忙你的好了。”

这便是她能从大处着想,对我给予“谅解”与“容忍”的地方。甚至于,到了大撤退之日,我忙于交涉车厢,分配车辆,根本没法回家,仰乔大腹便便的自己设法,将沈阳的家作一个总结束,一切料理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带了人和规定携带的行李,杂在教授学生队中鱼贯登车。她不求任何人的帮劭,也决不享受“总指挥夫人”的特权,处在那种混乱已极的场面,一位即将临盆的孕妇,表现了难能可贵的镇静与勇敢。

一直到东北大学撤退列车驶离了沈阳车站,仰乔还未曾与我见过面,她不知道我在哪儿,尽在担心我上了车没有?于是她在拥塞不堪的人丛中挤来挤去,——后来曾有朋友形容她当时的神情模样,流露在外表上,仰乔既不焦急,也不紧张,她仍然带着和悦的笑容,与温文的态度,嘴里直在说:“借光!”、“对不起!”遇见了熟人时,她便轻轻地问一句:

“看见更生没有?”

那情景,就像是我们在一家拥挤的电影院里,很偶然的被人群冲散了,她能马上找到我固然好,即使找不到,她也大可以坐到位置上去等。其实呢,倘如我万一不曾赶上那列紧急疏散专车,落在日本军阀的手里,我极可能有生命之忧。——事实上,我偏偏就因为往返指挥,落在最后,因而不曾挤上疏散列车。这便是仰乔,永远保有她的温文与定力,对于我,她为我上了“谅解”与“容忍”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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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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