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初期淮安县中学的一次学潮 / 林总 薛克刚

林总口述 薛克刚整理

旧淮安县初级中学,创建于一九二八年。校址在城西北角文通塔下,即今淮安县中学所在地的一部份。初一至初三均为三轨共九个班级,学生四百余人。该校历任校长、训育主任多是通过私人活动或党派关系从上层委派下来的人物,各科任课教师,大多数也是凭私人介绍应聘而来的。凡思想进步、具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在校内往往遭受排挤,待不了一年半载,不是自动告退.就是被迫解聘。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国人民同仇敌忾,无数热血青年纷纷投身于抗日战争的伟大洪流中去。许多在校学生也自动组织起来,采用各种形式,在社会上广泛地展开了抗日宣传活动。当时的校长吴钊(字君勉,淮安人)是一个“明哲保身”的自由主义者。他每次向学生训话,总是强调“读书救国”,有些学生听得厌烦了,就在集会或周会上慷慨陈词,指出当此国家民族危亡之际,青年学生应当肩负抗日救国重任,喋血沙常对此,他总是惊惶不安,批评这些学生“言论过火。

一九三八年秋初中二、三年级有部分年龄较大的学生,利用做物理实验用的一些零碎电讯器材,制成了一台有线广播机,组织了一个“电波宣传队”,每逢星期日或是放晚学以后;跑到街头和公共场所,向群众进行抗日宣传。还有些学生组织文艺宣传队,到大街闹市,演唱《义勇军进行曲》、《打回老家去》、《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等抗日歌曲,并演出短小话剧,深受民众欢迎。有一次,学生在街头演出了话剧《放下你的鞭子》,博得各界爱国人士的好评。当学生们的抗日宣传活动正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学校当局竟批评学生不应荒废学业,并对几个发起的学生提出警告,说什么“不守学生本分”、“不分昼夜在街上抛头露面,有损校风”……。当时初二(乙)班有一个学生名叫王光仪不服,便写了一篇反驳的文章,贴在学校布告栏的橱窗里。校长吴钊和训育主任邵贵骧(字笠云,淮安人)看了以后,大为震怒。事有凑巧,第二天,王光仪在打篮球的时候,失手将篮球掷到球场的围墙外面,当时便爬过围墙,把球拣回。他们便借口“有损校规”,将王光仪开除了。

校方的这一粗暴的举动,立即引起了全校学生的反感。我当时正在初二(乙)班读书,王光仪又是我课桌旁边的“紧邻”;初二(乙)班的同学更是义愤填膺,于是班里连我共四个学生,首先联名向校方写了一封公开信,责问学校当局凭什么理由开除王光仪,要求立即允许这位同学回校复课,并将这封公开信也贴进了布告栏的橱窗里。其他那三位同学是钱树宝(已病故)、沈树青(已病故)、杨涛(据说现在香港某染料公司工作),他们均是淮安人。公开信贴出后,我们四人也都作好了思想准备,如果因此而被开除,那么,一定要和学校斗争到底。

果然不出所料,当我们这封公开信贴出去的第二天上午最末一节课的时候,吴校长、邵主任,还有我们二(乙)班的级任王一峰老师,跟随着淮安县教育局局长杜晓秋共四个人一起走进了课堂。吴校长态度严肃地对我们说:这一节课,教育局杜局长要对二(乙)班全班同学训话。教室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杜晓秋戴着一副金边的近视眼镜,脸色阴沉沉的,摆出一副十分严厉的架势,走上讲台,一句话还没有说,便握紧拳头在讲桌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然后大声呵叱说。“二(乙)班有几个学生简直要造反了,我今天就是来解散这个班的!”我们四个人一听互相传递了一下眼神,我的拳头在课桌下面握得紧紧的……这位局长的性格倒也爽直,他说了这句狠话以后,其他什么话也没有“训”,便直截了当喊了钱树宝的名宇,叫他站起来,厉声问:“你对学校有什么意见,你打算怎么样?”钱树宝已经气得脸色发青,嘴唇颤抖着回答:“可以问大家……”“砰!”的一声,局长又用手掌猛拍了一下讲桌。喝道:“你出去!”

钱树宝头也不回立即忿然地走出了教室。紧接着又喝令沈树青、杨涛两个人也离开教室,最后叫我站起来,态度略现缓和地说;“你的岁数最小,怎么做事也这样糊涂?应该好好地反虱…”当时,我想杜局长可能念我“年幼无知”,确实我那年才十五周岁,比他们三人都小些,但我这个人却“不识抬举”,不等他说完话,竟昂起头自动地走出了教室。时已近中午,散学的铃声当当当当地敲响了,然而,全校学生竟没有一人离开学校,都围聚在学校办公室的四周。

杜局长余怒未息,刚刚到办公室坐下,我们四个人又一起冲到他的面前。杨涛第一个问:“你叫我们出来有什么话讲?”“啊?你们真翻天了!”杜局长立刻站起来,两眼放射出凶神恶煞般的光亮。我接着冲上去指着他的脸问:“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解散我们二(乙)班?”“我是教育局长!好啊!你们真的反了……来人!”扑通一声,钱树宝随手拿起办公桌上的一只大砚台,对着杜晓秋的头部砸过去,还算这位局长的眼快,头一偏,砚台砸到他身后的墙壁上;砚台里的墨汁四溅,他身上穿的那件灰色厂布呢的长袍上溅了不少墨点。我也趁势不顾一切地跳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忽然从我的身后跑来一位工友,他用两只臂膀将我全身死命地抱住,我急得狂喊,用两只脚拼命地向后面蹬他的腿,并使出全身力气挣扎,可这位工友还是将我紧紧抱住不放。这时候,办公室外面的秩序大乱,“打!打!打!……”“谁敢欺我们的同学?小心他的脑袋!”一片雷鸣般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校园。“扑通!”“扑通!”后面砸过来一阵碎砖、石块,办公室窗户上的玻璃哗啦啦被砸坏了几块。“赶快把我们的同学放下来!”“谁敢再动手,我们就向他的脑袋上砸!”“嘘!……”一声尖厉的口哨,“不要让这个局长逃走,问他凭什么要解散我们学生?”“大家看住他!”……死死抱住我的那位工友这时也把两臂放下来了。我定神向周围望了一下,这位局长却不见了。只有校长和训育主任苦着脸、叹着气向学生们连连地说:“弄僵了!弄僵了!……”“各位同学千万不能乱来;有话好讲,有话好讲……”他们那一副狼狈的丑态惹得同学们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后面有些同学又喊起来:“杜晓秋跑了!”许多学生立即撵到校门外面。“没有跑掉,他的包车还停在这里呢!”一个同学指着停在传达室后面的一辆崭新的人力车说。“我们搜!”“仔细地搜!千万别让他溜掉!”一部分学生立即把守住学校大门,一部分学生便分头去搜查。忽然,把守大门的学生喊起来:“大家快来看!一队武装士兵向我们这边走来了。”大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扛着枪向我们这边走过来。越走越近了,同学们怒不可遏,每个人就从地面拾起砖头、石块,迎着那一队武装士兵涌上前去。“快滚回去!我们学生的事用不着你们管!”“快滚!再不回去我们就用砖头砸!”每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吼声。

那一队武装士兵,约摸二十多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轻的军官,脸皮白净,眉目清秀,很象个学生模样。有的人认识他是县保安队的分队长严其光。严满面笑容,很有礼貌地将右手放在军帽的帽沿上,点头哈腰,行者军礼,嘴里不断地说:“各位同学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县长刚刚接到学校的电活,听说大家和校长闹了些意见,特地叫我来帮大家拉拉和,有话好谈,请大家先消消气……”他一面说着,一面还是不住地点头哈腰。“快滚!”“我们的事用不着你管!”“再不回去我们就不客气了。”“打!打……”严其光眼看形势不对头,倒也很识相,连忙打招呼说:“就是,就是!我们回去,回去……”他急忙转过身去,将手一挥,带着一队武装士兵灰溜溜地走了。

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左右,同学们还没有吃中饭,但每个人精神抖擞,严密地注视着学校的里里外外。办公室里空荡荡地一个人都没有了,校长吴钊也看不见了,只剩下训育主任邵贵骧面带苦笑在学生中周旋。就这样僵持到下午五点钟左右,学生的口号是:“不见杜晓秋不散!”“条件不谈好不走。”有几个学生已分头到各家去通知,叫把晚饭送到学校来,并且把得李被窝也统统带来。此刻这位邵主任想脱身也脱不掉了,学生们将他团团地缠住,他被逼得没有办法,最后向学生提出两点要求:一,可以让杜局长和大家见面,但是同学们千万不能打。”“行!保证不伤他一根毫毛。”“二、请同学们推出代表协商解决办法。”“可以!”

于是他把我们引到图书室楼下的一个小天井里,仰起头向楼上轻轻喊道:“学生的话初步谈好了。局长,您和他们讲几句吧!”歇了好一会,杜晓秋才从楼上的玻璃窗里探出头来,但他仍然故装镇静,断断续续地说:“各位同学,象今天这样的事……过去,过去,我也曾遇到过几次……”“呸!摆什么臭架子?把他拉下来!”“打!打!……”杜晓秋一听立刻又蹲到窗口下面去了。当时有几个学生已爬上楼梯,撞着图书室的楼门,无奈楼门紧闭,从门缝里看,原来是用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杠抵住楼门。杜晓秋的那个包车夫趴在木杠上两只手死命地捺住。?

楼下的学生又开始喊话了:“叫吴钊下来和我们谈判!”“再不下来 我们就上楼了。”

“今天我们都不回家,叫你们两人在楼上登(待)一夜!”“哈哈……”又过了十几分钟吴钊站在窗口有气无力地自我推荐说:“我愿代表杜局长和大家谈判,要求同学们也推出代表,双方和和气气地谈,千万不能乱来,大家意见如何?”“好好!你尽管放心下楼来吧;我们的代表已经推选好了。”

吴钊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来由训育主任邵贵骧陪同来到办公室。至于学生的代表无须推眩我们四个人已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来。我在四人当中年龄最小,而今天的谈判却做了代表中的发言人。当时,我直截了当地提出三个条件;一、被开除的二(乙)班学生王光仪,由学校为他恢复名誉,明天就来校复课;二、同学们组织的“电波宣传队”、“剧团”,在人力、物力、财力方面,学校要竭力支持;三、这欢学校与同学之间的误会,双方应彻底消释。对于首先发生冲突的四个同学,校方不能追究他们的过失。至于他们某些不礼貌之处,事后可以向杜局长、吴校长和邵主任赔礼道歉。办公室外面的同学听到以后,立刻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我们完全同意这三个条件!完全同意!……。”

吴钊只是呆呆地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邵贵骧和颜悦色不断向同学们打招呼:“提的条件很好,完全接受……只是王光仪同学的复课问题,容兄弟我……我再和吴校长、杜局长磋商一下……”“不行!绝对不行!”“王光仪犯了什么错?”“不收回成命绝不罢休!”

“……好说,好说,就依照同学们的条件,我代表校方一致同意。”“赶快叫杜局长下楼来,当着他的面正式通过我们的条件。”“好!好……就是……就是……”双方一起到了办公室里,杜局长、吴校长、邵主任站在一边;我们四个学生代表站在另一边。其它同学还是涌在办公室门外,不过这时候情绪安静了,秩序也好了,没有一点杂乱的声响。我将这三个条件再次郑重地复述一遍,他们三个人全部应允,就算胜利地通过了。然后,我用尊敬的口吻说:“先前,由于我们四个人个性比较急躁,某些地方对杜局长、吴校长、邵主任态度不恭,请原谅我们年轻,以后一定改正。现在我们向您三位道歉,一齐行三鞠躬礼。”说完,我们四个人恭恭敬敬地向他们三人行了三鞠躬礼。他们三位面对这个场面,真可以说是啼笑皆非,也只好勉强对我们回了三鞠躬。

办公室外面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僵持了将近一天的学潮,也就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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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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