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震福(竹侯)先生行述

我顾氏世居江左,明末始迁淮安。高祖湘舟公,以文学有声庠序。大父持白公,幼承家学,兼受业于同邑丁柘塘先生晏。通群经大义。同治乙丑进士,翰林院编修,充顺天乡试同考官,简放湖南学政。旣受代乞养回里,修复勺湖书院,训迪后进。有抱拙斋诗文集行世。

府君饫闻庭诰,举业而外,兼治声音训诂之学。年十五补博士弟子员,翌年食廪饩,岁科试七列一等,两列第一,经古场作累刊入江功试牍。肄业江阴南菁学院,苏州学古堂,迭闻黄元同以周、林晋霞颐山、柯凤笙绍忞诸先生绪论,国学益邃。岁丁酉,膺选抜幷中试是科举人。戊戌会试,闱艺为主司所激赏,拟定中式,以苏省额满见遗,知者惜之。值朝议变法,府君蒿目时艰,归集乡人,剏淮学会图书馆,讨论欧美经世之学。首先捐办勺湖两级小学,开通风气,实为淮郡兴学之始。复襄办私立丰财、公立青云两级小学,县立师范传习所及省立府中学校。江北提督刘公永庆设陆军学堂于淮安,慕府君名,聘充国文史地教员。府君鉴于外侮日深,提倡军国民教育,以诏诸生。闻者感奋,成材甚众。吾邑士夫渐知向学,胥府君开其先也。

迨不孝翊辰、翊经供职旧都,迎养北来。各校争延主讲。府君仅应女高师之聘,为授诗文词曲,凡七年。循循善诱,以新颕之理论,发挥国学之精义。诸女弟子咸深悦服。府君亦相待若家人焉。

先是,府君里居,素嗜吟咏,兼擅廋词。春秋佳日,辄与乡父老唱酬商榷。既旅北都,与诸耆宿张灯射覆,击钵联吟,忧时念乱,恒形篇什。间过厂肆,古今泉币,新旧书籍,搜集颇多。并从文津阁四库书中,钞录南宋淮人王洋《东牟集》;又图书馆天一阁藏本中迻録明嘉靖《清河县志》,皆久经失传孤本也。段笏林太世丈续纂县志,府君担任分纂;又襄刊楚州丛书,辑有《小学钩沉续编》、《方言释名校补》、《古今注校正》、《韩诗遗说续考》、《齐诗翼氏学发微》、《左传贾服注补述》、《孟子刘熙注辑述》、《隶经杂著甲乙编》、《跬圃谜稿》、《诗钞》、《貦翁泉说》、《淮稗》若干卷。不孝等无似于府君学术,未能领解万一。惟窃读长沙王益吾先谦祭酒《虚受堂文集》中序文,谓府君洞明通借之理,古义大显,殆集国朝诸儒之长,而袪其弊。上虞罗叔言振玉先生序,谓府君究心许郑之学说,经解字颇多剏获。二公称述如此,可知府君治学之梗槪矣。府君以嗜学,故不乐仕进,亦不暇治生产。而戚族之贫乏,乡里之灾荒,敎育慈善之义举,悉有资助,里人尊为乡老,深致敬礼。

妣韦太夫人。同邑石杉公女。生男一:翊辰。母孙太夫人,皖寿仲山公长女,生男四:翊经、翊文、翊群、翊威。惟翊文夙究心诗古文辞,年二十不禄。女四,长翊徽,适皖泗杨毓瓒;次翊纯,适大兴沈京似,皆蚤逝。三翊娴,适鄞县章云;四翊默,未字。翊辰,国立北京大学毕业;翊经,上海南洋大学土木工程科毕业;翊群,美国渥海洼大学及纽约大学硕士;翊威,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学士。孙男七,孙女十二。长孙以伟,燕京大学学士,留学日本;孙女以份等均肄业平沪大中小各学校。

府君一身瘁志敎育。尝勖不孝等勉为救时有用之学,毋涉荒嬉废坠先业。及先后服务政界、实业界,又诫以洁己奉公,实事求是。不孝等或昕夕侍侧,亲承色笑,或岁时归省,奉迎至寓。府君以不孝等粗足自立,家庭雍睦,从无间言,频年往来平沪,顾而乐焉。体素清癯,然腰脚尙健,旧京香山西山诸胜境,岁必往游,经宿始返。奉吉鲁豫、扬镇苏杭,游屐所经,徒步登涉,竟日忘疲。庚午夏日坠车伤股,虽诊治复旧,而元气内伤。乙亥孟夏买舟返里,与诸乡丈杯酒道故,欢若平生,见者咸谓府君康健犹昔也。府君所著各经说多已梓行,《跬园谜稿》亦于壬申岁刊成。今岁三月复取审定《诗钞》付印,躬自校雠,赠送亲友,神志怡悦,了无病征。国历四月六日偶坐稷园,次日复赴谜社,寒气隐伏。九日晨微感不适,立延汪逢春、朱广相两医诊视,佥谓系重感冒,俄转肺炎,证象渐险。急延德医克利来诊,亦谓可危。但神明如常。亲友来问疾者,尙能答询。十二日下午突加心脏衰弱,神志昏迷,呼吸迫促。虽竭力施治,而已不可挽救。延至十三日晨卯时,竟弃不孝等而长逝矣。呜乎痛哉!

府君天怀淡定,无急言遽色,优游颐养,宜享大年。乃竟未逾七旬,遽尔弃养。不孝翊经、翊群未克侍疾视敛,尤觉抱憾终天,百身莫赎。谨略述府君行谊,敬陈于巨人长德之前。倘荷锡之铭诔,以阐幽灒,则尤不孝等所崩角祷祀以求者也。谨述。

棘人顾翊群辰经威稽颡泣述

(原载《中华历史人物别传集》,线装书局,2003年6月版,第279—284页。标题、标点为wrin所加。)

 

wrin注:

顾震福,江苏淮安人,字竹侯,清末民初文字学家、经学家、著名谜家。父顾云臣,翰林出身,曾官湖南学政。顾震福家学渊源,光绪二十三年(1897)丁酉科乡试举人。顾氏于1915年底去京,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任教,冯沅君为其弟子。1929年南返故里,嗣后往返于淮扬沪京之间,致力于谜集与诗集的整理出版工作。于1933年出版了《跬园谜刊》,于1936年刊出了《跬园诗钞》。顾氏学识渊博,于经学、小学均有造诣,著述丰盛。王先谦称“所著书搜辑宏博,裁择精深,致功于经训字说,可谓勤矣。”主要著述有:《小学钩沉续编》、《齐诗遗说续考》、《鲁诗遗说续考》、《韩诗遗说续考》、《毛诗别字》、《周易连语重言释》、《学庸古义会笺》、《隶经杂著甲编》、《隶经杂著乙编》、《籀经琐记》、《敦风好庐文》、《札疏》、《考音切韵纂辑》、《崔豹古今注校正》、《方言校补》、《孟子刘注辑述》、《释名校补》等。据以上行述记载,可知其生年应是1872年,卒年1936年4月13日。

顾震福一生爱好灯谜,自幼即从师学谜,年长后步入谜坛。曾参加多个谜社:如《萍社》、《商旧谜社》、《北平射虎社》并为该社中坚分子。后又筹建《丁卯谜社》、《隐秀谜社》,《学余谜社》等。活跃于各地谜社数十年,不知老之将至,被当时众谜友誉为“顾虎头”。其毕生谜作今存四千四百余条,收载于《跬园谜稿》之中,并编纂有忘友的谜作《商旧社谜存》七卷、《凡民谜选)等。在新春佳节常常在自已执教的北平女子高级师范学校举办灯谜晚会,活跃师生课外活动。其谜作独具匠心,别具一格,妙趣横生。如:训女(打五言唐诗一句),谜底是王维《青溪》中的“言入黄花川”(黄花扣“女”,即言字进入“黄花”和“川”字里);又如:杨雄、石秀上梁山(打《易经》一句),谜底:与时偕行(此处用典,采用会意法,在《水浒》中杨雄,石秀是与时迁一同上梁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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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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