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帆影(节选)/ 易君左

自注:去年底同周厅长佛海兄视察江北教育,仅到南通、如皋两县。今年初冬又偕同视察沿运河一带之高邮、宝应、淮安、淮阴四县:印象各有不同,特写此篇。上篇杂写个人感想,下篇专谈农村问题。
民国二十二年十一月,君左记。

如此湖天水一湾

三时开船到淮安。沿途的风景绝佳,尤以芦花最美。有诗为证:
宝应至淮安途中
沿河茅屋两三间,如此湖天水一村。
化个雁儿无限乐,芦花深处看风帆。
天将黑,抵淮安。船上放探海灯一照,堤上欢迎的人如山如海。
到各县不过看见一些小欢迎标语,惟有淮安贴在河干的一张大标语,触目惊心。
将抵埠,风吹着衣,我与菊潭兄闲立船沿,一边谈话,一边忽成一诗:
过淮安
长河天黑动微寒,一笑临风语菊潭:
“自恨太无豪侠气,鼓轮破浪过淮安。”
欢迎的人都佩着红条子,上写“欢迎”二字。七时入城,市面还热闹。惟人力车狂奔黑巷中,又没点灯,抱着大无畏精神勇往直进,真使找们有点担忧。到了省立淮中,会见孙宇霆校长。我与田继秋兄同住一室,早晚很凉。

终古威灵荡海夷

第二天——七日黎明,听见学生高唱救国歌:
“大好金瓯将破碎,黑水白山尽魑魅。青年肝胆郁风雷,健儿身手英雄队。复兴民族舍我们其谁?奋起!奋起!努力求学新知培,养成实力大无畏。准备!准备!看我们十年后,发扬祖国的光辉!”
憬然而起。先与峙东兄沐着朝阳可爱之光校三绕周,全身畅暖。
八时,同大家到县立中学视察,应改进的地方太多了。
又到县立民教馆,见陈列掘出土的各种古器。
下午到一个有名的史迹——关忠节公祠那里去瞻仰。
关忠节公名天培,是抵抗英帝国主义者一员猛将,牺牲在虎门一役的。当他的残骸运归淮安,没有旁的物件,只有一个竹箱子,箱子里面只有几袭旧衣,一包落发脱牙。
他就是淮安人。丁晏所撰的传上,有一段说:
“守台仅羸兵二百,公自度众寡不敌,且藩篱既撤,孤立无援,乃决为死计。昼夜驻炮台督战,创痕遍体,血濡衣襟。会事急,公顾其仆孙立使去,仆徘徊不忍决,公以刃逐之,曰:“吾上不能报天恩,下不能养老母,死有余恨!汝归告吾妻子,但能孝事吾亲,吾目瞑矣!”仆遂奔到山半,回首视公,已为飞炮所中,陨绝于地,时辛丑二月初六日也。……”
旁边一个关帝庙,我几乎找错了,忠节公祠的规模堂皇,还不甚荒凉。会着他的后裔关国鼎君,承赠忠节公的伟著《筹海初编》一部。祠的大门紧闭,泥人泥马都烂了,一块最大的石碑也倾倒了。入祠进谒,见两旁悬有长联二副,一副是林则徐的:
六载固金汤,问何人忽坏长城,孤注竟教躬尽瘁;
双忠同坎壈,闻异类亦钦伟节,归魂相送面如生。
双忠系指与关天培同时被害的游击麦廷章。
另一联是道光二十七年里人毛梦兰送的:
神勇震殊方,膺绝岛烽烟,万里波涛流碧血;
圣恩崇大节,享专祠俎豆,九天日月照丹心!
忠节公的墓在淮安东门外三里塘。
我登上方棹,打开神龛,瞻仰忠节公的塑像,英武之气如生。感而有作:
谒关忠节公祠
国步艰难感出师,怆然珠泪滴荒祠。
虎门血浪兼天涌,终古威灵荡海夷!
有几个游手好闲穿长袿的人也进来了,看见忠节公遗像,很惊奇地说:怎么不见周仓呢?
他们误会关忠节公为关公了,我告诉了他们以忠节公壮烈的历史,都深深的感动。
离开祠到勺湖,一泓清水,半湖芦花,远映楼台城郭,萧疏成趣。得二十八字:
勺湖
勺湖一勺水常清,风送芦花瑟瑟声;
照影人儿如镜里,镜中更有影儿行。
回校经过有名的史迹韩信的胯下桥——韩信受辱的地方:
胯下桥
叹息经过胯下桥,只余破屋卖油条;
从知忍辱非含垢,要筑云台百丈高!
又到一个荒芜不堪的韩侯庙:
一代英雄太可哀,荒堂破慢满尘埃;
当年若听蒯生计,不必歌风另有台。
这天的傍晚时分,又同峙东菊潭去游城外的龙光阁。
龙光阁
龙钟老叟话龙头,指点寒郊一土丘;
落日苍茫人独立,红栏干外淡黄秋。
晚饭后,我看国文卷。夜深甚冷。

男儿志岂在功名

十一月八日早起忽觉腰背两痛,想系沿路及昨宵受风寒所致。佛海兄嘱不必同出视察,我因坐车可以颠簸,走路可以运动,决定同往。看了三个完全小学后,病也自然而然的好了。可见畏劳贪逸,致病之原。
早点是片儿汤,味美;午饭有辣椒,加倍。
午后,我同县政府高秘书——县长病了没有出来——孙校长及继秋到一处慕名的收藏家秦少文君处看字画。好的东西太多了,美不胜收。我刚说到这简直是“走马看花”,宇霆笑着说:
“因为这里东西是‘汗牛充栋’!”
我们欣然的无意中得着一副好对子——“走马看花”对“汗牛充栋”。
秦家挂有程长庚、余三胜的大像片,真可珍贵!
三时到勺湖小学,会同佛海峙东菊潭同游湖心寺,沿着运河而行,风景最美。经枚乘故里,有诗:
枚乘故里
当年文采烂琼柯,故里而今傍运河。
惯作谀辞阿帝室,不如乃父直言多!
过漂母祠:
漂母祠
男儿志岂在功名?不重黄金但重情。
一饭难忘千百载,片言不过两三声。
祠前就是韩信的钓鱼台。
过河到湖心寺,寺既不在湖心,且根本上无所谓湖,这倒也有些意思:
湖心寺
到此方知万象空,无湖原与有湖同:
除非寺在湖心外,不则湖心在寺中?
寺的规模很大,惜俗得不愖。题字有卖国贼军阀等,尤足污我山林。
历经各地,以淮安声势为最大,则由县府代表加意招待之故。其实我们每到一处,预先就早谢绝应酬,然而人情世故,总有时难免。
这晚,看县志及其他。承宇霆的好意,替我收集了几样小用具。

要复黄河故道来

第二天是十一月九日,早点仍是片儿汤。八时于众人欢迎声中离开了淮安,坐汽车到淮阴。
别淮安
通衢车马闹粼粼,空巷来观沸市声。
卷起黄尘三十丈,风驰电掣别淮城。
看这首诗,的确是坐汽车走的。而淮安的灰尘也可观了。
田野的景象与江南迥异。一片浩浩莽莽的平原,全不见青色的影子,黄沉沉,灰哺哺,四顾苍茫!
十时半抵省立淮农,校长李维章兄出迎。午饭前后视察一遍,三时半同到黄河故道看镇河的铁牛。
黄河故道铁牛
落日荒芜不尽哀,轻车十里走尘埃。
铁牛若是多情种,要复黄河故道来!
我觉得淮农的学生真好:上操场完全是一些丘八,在讲堂完全是一班学生,到农场完全是一群乡下人——必如此生活化而后乃有教育之可言。
……

原载《江苏教育(苏州1932)》 1933年 第2卷 第12期,175-20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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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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