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渡江追忆 / 沈光祖

随军渡江追忆 / 沈光祖

—九四九年的春天,我在华中新闻专科学校度过了两个多月紧张的学习生活,于四月三日告别了家乡淮安,带着对乡土的依恋之情,随学校从古镇板闸出发南进。中行经过平桥时,忽见两架敌机从南袭来,飞临上空盘旋。我们迅速分散隐蔽,敌机投弹扫射,半小时后逸去,我校师生安然无恙。当天到达宝应宿营,接华中工委指示:为了确保师生安全,自明日起白天原地休息,下午五时半开始行动,至午夜宿营。经过两夜的急行军,我们于四月六日晚到达泰州北郊的东冯庄。按照上级布置在此休整,并进行思想小结和评选行军模范。陈江声、顾骧和我被评为一等行军模范,叶尚军等为二等行军模范。

四月十七日,我和叶尚军被抽调到苏南军区征粮大队。这个大队是临时组建的,我们的组长是新华日报总务科副科长刘锦荣,驻地在西冯庄,学习随军过江后的征f政策。四月二十一日下午六时许,开过了晚饭,一阵紧急集合的军号声,打破了村庄和田野的恬静。十分钟后,全体队员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上,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兼征粮大队长)朗声宣布:“解放大军今夜就打过长江去。俗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是征粮大队,……现在立即出发!”

队伍在夜幕笼罩下穿过泰州城,沿公路南进。黑夜长途行军,睡魔不断袭来,但一想起先锋部队正冒着枪林弹雨渡江作战,便睡意顿消。拂晓,我们到达新四军东进首振军成的黄桥镇,便得到解放大军胜利渡过长江的喜讯。略事休息,饱餐一顿,继续向江边前进。当接近江边时,忽见道路泥泞,原来昨夜这里落了一场春雨。间或碰见一些俘虏被带下来。下午五时许,我们大队到达八圩港。个个精神振奋,然而,更使我兴奋的是当这戎马倥偬之际,在这刚被雄师飞越的天堑——大江之滨,竟然邂逅了曾经住过我家(在城郊河北村)华中党校小组长老丁。老丁是南方人,三十开外,任某部营教导员,举止斯文,但又机警,平易近人,风趣而又稳童,善于联系群众,老少皆亲。他在工余常和我们拉家常,讲解革命的道理,宣传党的方针政策,还主动将《新民主主义论》、《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借给我阅读。正是他将我直接引上了革命的道路。记得那年春节,我家请他吃年饭。他夸赞我母亲做的菜馅馒头味道好,比他家乡的点心还可口。曾几何时,我俩又在这军旅繁忙的江边相遇了。他先向我招手,高声喊道:“小沈,你也来啦!”我应声答道:“小组长,你们到达得早啊!”各自随着本队移动,未及多谈,相互挥手致意。

八圩港一带,人山人海,都在等待过江。其中有江南警备旅和军区教导队,苏南党政军机关及其直属单位,还有大批支前民工。三十艘机帆船,百十条民船,还有几艘起义投诚的舰艇,全部停泊在江边待命。为了避免敌机的空袭,指挥部下达了“白天不许过江”的命令。“一切行动听指挥”是我军的优良传统。在暮色苍茫中,江南警备旅陆续登舟启航,而我们奉命返回附近村庄宿营。我们的宿营地,只有四、五间茅舍,一头房里有张床,其余尽是稻草铺,显然有部队驻过。初到时,有人站着,有人坐着,并不觉得地方窄;待到夜半更深,大家都躺下来,我和叶尚军已无一席之地了。于是,两人便在围灯下抽烟夜话,以待天明。

翌日午后,我们再到八圩港,看到一支支队伍从东、西、北三面络绎而来。突然,髙地上吹起了传达空袭警报的军号,两架敌机由东飞来,部队听到号音都原地不动。当敌机飞临上空时,遭到我高射机枪的猛烈射击,两个“幽灵”只绕了一圈便仓惶高飞逃窜。

是日,渡江的船只增多了,时间也提前了。但是,轮到哪部分过江,临上船前才能通知。“陈政委来啦!”在夜色中,陈丕显等一行领导同志穿过人群,迈着矫健的脚步走向江边。

轮到我们上船了。一声令下,我们迅速进到岸边,脱去鞋子,挽起裤管,那三十艘机帆船已靠近岸边,大家全都涉水登舟。由于我的个头高,排在后面,要在江水里站立几分钟,只觉得江水从我的小腿肚滋滋地升过了膝盖,原来长江在涨潮哩!

开船了。机声笃笃,破浪横渡。人们的心情也随着江水在涨潮,在澎湃。

船到江心,突然船老大喊声“啊哟!”,接着听到“喀嚓”一声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领导上一再关照:在过江时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没有命令,不得随便行动。这是铁的纪律,也是血的教训。因此,此刻没有人惊慌失措。机帆船仍然全速前进,不到半小时,我们就在江阴要塞脚下的轮船码头登岸了。这时天已破晓。

刚才江心的一场虚惊,系来自渡江的船只一律不许掌灯,机帆船速度快,在黑暗中直向一条民船冲去,幸亏船老大眼明手快,将舵一转,船头偏离了前船,只将一根竹篙碰断,保证了航行的安全。

接着,我们向无锡进发。苏南党政军机关进驻无锡后,受到以爱国民族资本家荣德生为代表的工商界的拥护和支持,暂借了一批军粮,征粮大队遂即撤销,人员各回原单位。

一九六三年夏,为了支援家乡的建设,我又回到了淮安。多年来,每当“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节,我便忆起这段难忘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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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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