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画家杨玉农老师 / 汪华东

清末民初,淮安出了两位著名画家,一是杨玉农先生,另一是姚又巢先生。杨名嘉谷字玉农,别署三洲画者,又署青棠居士,清廪贡生,出生于世代书香门第。曾祖皋兰字露滋,别号相湾老圃,清嘉庆甲子(1804)举人,祖启哲字搏村,道光乙未(1835)恩科举人,终吴县教谕,父绂来字仿颠,颇负文名,世居淮安河下镇。杨玉农童年即工诗赋、善书画。宣统年间,地方人士公举“孝廉方正”,洁身自好,不谐世俗。家仅薄田数亩,生活境遇极窘。玉农先生自幼精于绘事,继从十三峰草堂主人张春峦(振)学画,犹工花卉,名驰淮扬间,以卖画自给,但是对于求画的人,也是有所选择而后应。受资辄藏之,画未完成决不取用,其廉谨如此,故其画更为世所珍重。

杨玉农先生是我开始学画的老师。他直到晚年,笔法仍然苍劲而又柔美,尤以着色鲜艳明丽著称于世。他的画不同于宋人工笔画(即用笔细密渲染工致),大体接近于清人恽寿平(南田)的没骨法(按此法始创于南唐时代)。有时画浅色的花朵,也粗略地画出花朵的轮廓,但花叶却任意涂抹;如画芙蓉、虞美人(即复瓣的罂粟花)等类的花朵,以其花瓣上筋络比较显著,也用深一点的彩色细致地描绘出来。同样的花叶不作双钩。只在他过去的画中见到,但我没有亲见他这样画过。

杨玉农先生用笔擅长于偏锋,所以他的画非常活泼生动。例如一个花瓣一笔下来,总是有的地方颜色深一些,有的地方浅一些,花叶也是这样,这是一般工笔画做不到的。当然这也绝不同于泼墨写意。我以为他的画(指花卉)可以说是融工笔和泼墨写意以及没骨法于一炉。

他偶尔也画山水,可能很少有人见过。我手边就珍藏了一幅,几十年来,不轻易示人。

他在画面上很少题诗,是不是德不善作诗呢?绝对不是,他自幼就长于诗赋。我很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他和同住在河下的清代翰林王研荪(鸿翔,原籍丹徒)两人合作了一幅画,画的是一裸南天竺和一棵枇杷。他画好后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七尺珊瑚一树金”。那位翰林公非常欣赏,于是又添了三句成为一首七绝题在画上,那后两句是:“寿星题句真名贵,七尺珊瑚一树金。”

我从他学画几年,见他画的都是小幅头如尺页,扇面或者小条幅等,是不是他不能作大幅画呢?也不是。我曾看见过他画的大幅牡丹,是用两张整宣纸拼在一起的。我曾经临摹过几次,只是这样的大幅不多见罢了。我现在有时还在整张宣纸上画牡丹,就是向他学的。

非常遗憾,我虽从他学画三年有余,却未能得到他的衣钵于万一,主要原因之一是:我拜他为师时,他已年近八旬,我不仅未能从根本上学起,连亲自见他作画的时候也不多。不过他作画时,对于如何调包、如何用笔以及如何考虑每幅画的布局等等,他都一一讲给我听。他告诉我:作画不是照相,有时不妨“似是而非”,但花的某些特性却必须掌握,如画春天的花,需要秀媚一些;画秋冬天的花,要把那不畏霜雪的精神表现出来。

他还告诉我;作画千万切记不能有“匠气”。但他没有进一步具体解释。我的体会是不要使人觉得太俗气了。

我见到他画的牡丹和桃子以及菊花比较多。记得有一次他在画上曾题过一句:“三千年一熟之桃”。这可能是说一件事物成功不是很容易的。他平时作画,非天清气爽、惠风和畅(烈暑奇寒阴雨)均不运笔。晚年自镌一印云:“醉后尝称老画师”,款署“八十老孩”,亦颇风趣。

先生逝世后,对他基本完成的遗作,我曾进行过一些补充工作,那是因为已经收过人家的“润笔”(即报酬),不能不给人家画幅。对于那些需要补充较多的遗作,我却不敢妄自涂鸦,恐怕那样会有损他的盛名。

先生少年时曾练过武当拳艺,身体颇为矫健,能力敌数人。年过八旬后,步履犹甚轻捷,出门从不策杖,也不须人扶持。

我不知道杨老先生还有没有其他学生?至于那位翰林公王研荪原来是另一名画家姚又巢(琛,原籍余杭)的弟子,只因与杨同住在河下,所以经常来往,偶尔也一起作画。先生一生耿直,从不苟取,晚年生活相当艰苦。作画收入,恐怕也很有限,以是居住条件颇为简陋,他的画室名曰“青棠书屋”,实际上也是有名无“室”。杨老先生膝下无子女,和他住在一起的有一个侄儿和一个侄孙,都不习画。如此一代名画家,后继无人,实堪悲痛!1929年我由上海新华艺术大学毕业后,曾往河下镇拟访问杨老先生后代,岂料其故居已成一片荒墟,连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回忆往昔,感叹不己!记得杨老先生82岁时,见及姚又巢老先生为其八十大寿画桃以赠宾客。他也画了几幅桃子,王研荪翰林见之作了一首《画桃歌》。他应我的要求,将这首“画桃歌”给我写成条幅,至今尚在,其歌曰:

老姚老姚画老桃,老杨见桃笔兴豪。
姚桃将军裹赤绩,杨桃学士披绯袍。
姚年八十杨八二,总角驰誉皆英髦。
忽然相见成老耄,如流岁月何滔滔。
老杨娴技击,使笔如枪刀。
老姚善饮啖,大嚼咨馋饕。
偷得瑶池三万树,散掷宾客与儿曹。
周旋二老我窃喜,饱饫膏馥奚辞劳。
不图黄金万镒官一品,但愿他年寿比姚杨高。

六十年过去了,我亦年逾八旬,特画了一幅桃子,和王翰林给我写的一幅“画桃歌”配全起来。每当我想起杨老先生,便翻阅他那不常画的山水画与王研荪写的“画桃歌”以及我自己画的那幅桃子,以寄情思!

1992年10月于北京亚运村 时年八十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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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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