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臣及其《抱拙斋集》 / 仲勉

顾云臣(1829-1899)字子青,号持白,清道光九年出生于淮安城内一贫苦书生家庭。祖父湘舟,是个老庠生,父薪儒一生埋头“制艺”,连个秀才也未考上,“攻苦致疾,连蹇以殁”。“君家本奇贫”,祖父把希望寄托在年幼的云臣身上,“亲课之”,后祖父也病逝,家境愈加困顿,常常三餐难以为继,母子相依为命,云臣“一日不见母,即皇皇如有所失”。母范氏原本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决心把云臣扶养成人,将其寄养于范家,“随舅氏范光璧授读”。顾云臣少年立志,决心刻苦攻读,改变家庭境遇,以报答母亲养育之恩。十八岁上果然成为秀才。青年顾云臣踌躇满志,于咸丰辛亥(1851)赴江宁(今南京)参加南闱考试,旧时科举考试,三场共九天,考生在不能转身的考棚中做八股文,吟诗作对,食宿均在其中。不仅精神紧张,而且身体倍受折磨。顾云臣“以三场痞(shan)疟病作”未能终场即“撤去”。两主试读了顾云臣未最后完成的试卷,认为“其文婉笃深至……因为之惋惜者再。”此后顾云臣又几次参加乡试均不售。迫于生计,受聘于清河(今淮阴)某氏馆授徒。

1860年淮北捻军攻陷清江浦,时“君授徒在浦为所掠。”作为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虽“慨方今时势,民不聊生”(顾:《答段笏林论时弊书》),然而还不可能站到农民革命军的立场上。在捻军转移途中,顾“投水不溺,辗转得脱”,返回清江浦,“奉母夫人归淮”。这年顾又遭妻丧变故,常常衣食不周。一次好友段朝端(号笏林)拜访了他,段这样写道:“……(君)居城东破屋中,妻甫新病没,爨火久虚,君躯故宏伟,至是憔悴无人色,然旬学不辍,余过其家,案上矮纸册鳞次栉比,皆掌录之本,余深服其坚忍力学,不为境所累。”(《顾先生云臣传》)两三好友常常在一起。联袂聚谈”,切磋学问,“至三鼓不令归,留食豆粥,萧然尘壒之外。”

1863年,顾云臣“受知于学使济宁孙公补充辛酉选贡”,其后又于1864年,1865年中举中进士。1868年入都,授翰林院编修。其时清政府已腐败不堪,对外屈膝卖国,对内加紧搜括,官场更是黑暗,拉帮结派,尔虞我诈。他目睹这一切心情异常愤懑,“痛惩京朝官奔走结纳之习。应馆课外,日坐斗室中,发箧陈书,编划无间。”同治状元陆润痒十分钦佩顾的学识,称其“以文章名于时”,常常“往来亲炙”(陆润痒:《抱拙斋文集·序》);吏部尚书李鸿藻亦非常赏识,表示愿引荐顾云臣于“诸贵人间”,而他却“不以屑意。”

1873年,顾云臣被选派任湖南学政,主持湖南乡试。一百多年前,山阳阮学浩(号裴园)也曾任湖南学政,“以清严著闻,云臣一遵其法,……以进退人才为职,又承乡先生阮裴园太史以后,流风馀韵,播在人口”(《续纂山阳县志·人物》),一时传为佳话。石门县诸生阎正衡是一位有真才学识之士,大吏靳某因故不予录用,顾云臣据理力争,并上疏朝廷推荐其才,后阎“得旨授训导”。顾在任三年“校阅特勤”、“湘人士服其知人”。短短几年的官宦生活,使顾云臣十分厌恶,他比较清醒地认识到科举制度扼杀人才,“区区一第,不过士人假以进身”,“实苟且之图”,不如“徜徉林壑”,写写诗,做做学问。他在致淮安学者徐嘉(号宾华)的信中这样写道:“弟半生潦倒,精力销亡,自博微名,尘务如猬,过时而学,炳烛奚补,无所望于身后名。(君)异日大刻中,有寄顾某一诗,与顾某一书,亦足叨骥尾之荣矣。”(《答徐宾华书》)顾云臣任满后,决心不再返京,“以母老,乞养归”,其时他还不足五十岁。

顾云臣回到家乡,“他邑争延主书院讲席”,他均一一谢绝。早年阮学浩辞去湖南学政,在淮曾建勺湖草堂授徒讲学。顾云臣“于将母之暇”也“就裴园太史别业用址,辟勺湖书塾,聚诸生讲习其中。”此举在淮地传为美谈。后淮人在勺湖书院旧址,建“阮顾二公祠”。邑人田鲁渔撰联云:“泰斗百年间,同兹甄育才贤,曾后先衡岳轺车,淮山木铎;文章千古事,剩此孑遗祠宇,共想像阁边桥影,城上钟声”岁月沧桑,现祠堂早已不复存在了。

顾云臣自回淮后,赡养老母,教育儿孙,与淮地学者段朝端、徐嘉、裴荫森、罗振玉等吟咏唱和,悠哉悠哉二十余年,直到“不幸于己亥(1899)冬属疾遽逝。”病重期间,曾自撰挽联曰:“不作传人,何必偷生斯世;讵离老母,为此抱恨终天。”其时顾母九旬有余,尚健在,“弥留之际,谆属勿移寝,恐惊太夫人,其孝思如此。”

顾云臣的著作,由其子震福辑成《抱拙斋集》行世。

《抱拙斋集》包括诗一卷(上、下)、诗余(词)一卷;文八卷,其中有辨、考、说、释、论、文书、序跋等共四册。陆润痒评论顾著“说经诸作、考证详密、议论得中……论史事谈时务以及鉴古酬世诸篇类,皆有功人心世道,非率尔苟作者,文笔修洁,雅近桐城。诗近南宋,其体在放翁、诚斋(即陆游、杨万里)之间,词律谨严,吐属俊雅。”顾云臣生于道光,卒于光绪,生活在中国封建社会行将全面崩溃的时期。其间,资本主义国家的大炮轰开了闭关自守的封建帝国的大门,清王朝的腐朽无能暴露无遗。中国农村自然经济迅速破产。广大农民日益陷于无以为生的境地。顾云臣目睹这一切,心中无比苦闷,但又回天无力。他耻与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为伍,不屑与其同流合污;他厌恶科举,自己却又违心地走这一条路。所以他精神空虚,晚年采取了“超脱尘世”的消极态度。这样,他的文学作品的内容也就只能表现个人的这些恩恩怨怨。顾云臣就是这样一个封建知识分子的典型。以下摘几段(首)诗文,以飨读者。

表示对当时社会腐败风气不满的:

“两辱手教,极言乡邦风俗之靡,为之累叹颓息,不能去心,足下卓然自立,不屑同流合污,并思挽回而拯救之,甚善甚善!窃谓转移风化,其原非端自朝廷不可。朝野古今形势百变,大抵以一‘利’,一‘情’字概之。《六韬》曰:‘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是固然矣’”。

揭露科举制度流弊的:

“方今用人之法,乡举里选,断不可复。何也?矫饰以相欺,苞苴以相市,则利为之瞻,徇于请托,附和于要结,则情为之。古法若复其冒訽干进,必百倍于今日,不然自汉迄明曰策对、曰辞赋、曰经术、曰制艺均之取人,以言不足以得真才。而科场一途,我朝因之不能变,岂前车已覆,必欲袭轨而鹜哉!”

表示对官场仕途厌恶的:

“窃慨方今时势,民不聊生,稍自膏膻、闻风蚁附,何处不犹吾大夫。至于仕宦一途,尤为苦海,民之无术,业以自活者,迫而官,官之不能谋斗筲者,转迫而为鬼。”

对清王朝大势所趋而感叹的:

“国家创钜痛深,南诏西陲,方荣旰食,诚不思更以心膂之臣,与异类争一旦之命……脱当将相戮力同心,有以坚其志而壮其气,何遽败坏至此,运数使然,可胜浩叹!”

表现对民族英雄关天培赞颂的:

淮海英灵育奇节,正气凛凛秋霜烈,
谁育金刚不坏身,由来仙母根蟠结。
将军黄铖耀蛮荒,阿母思乡返北堂,
老圃(关天培,字滋圃——笔者)有心依杖履,君恩母命儿回肠。
——《题邑人关忠节公天培延龄瑞菊图》

表现个人晚年生活、心态:

归田依旧气酸寒,自把黄花晚节看;
绵力为人难厌望,强颜随俗不成欢;
愁来万斛诗怀减,老去频年带眼宽;
幸得慈帏常健在,餕馀翻为劝加餐。
——《(叠前韵)言怀》

见白欣占岁不荒,种梅百本作花场,
虱三世上劳争讼,黾六泥中稳闭藏。
爱友朋来春酿早,念儿孙读夜归忙,
牛毛细字犹能识,绣佛挑灯共北堂。
——《写怀柬山夫(路山夫——笔者)》

镇日凝思不解忧,相怜相敬只高柔;
悔予误学三年宦,累汝翻添百种愁。
违俗襟情谁独谅,好名心事政难酬;
米盐菽水劳劳外,赖我联吟伴白头。
——《题内子小像》

以上所举,可见《抱拙斋集》一斑。顾云臣作为正直的知识分子,在那昏天黑地的封建社会里,淡泊清贫,洁身自好,已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

引文未注明出处的,均见《抱拙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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