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高命蹇的诗人赵嘏 / 朱德慈

在淮安的文艺史上,中唐赵嘏(806?—853?)是最耀眼的明星之一。当然,就是在整部中国文学史上,也未尝可以少他一席,因为就连大诗人杜牧览其《长安秋望》诗句“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也曾“吟咏不已,因目嘏为‘赵倚楼’”(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五十六)。

赵嘏,字承祐,行二十二,据其《忆山阳》诗云“家在枚皋旧宅边,竹轩晴与楚波连”及“城碍十洲烟岛路,寺临千顷夕阳川”,则他的居宅当亦在淮安城北河下一带,弱冠前后,他和唐代其他许多青年士子一样,曾远赴北塞以求取功名。文宗大和初年(828),大诗人元稹(字微之)仍镇守浙东,承祐往投其幕,盘桓越中三四年,与元微之颇为相得,有《九日陪越州元相燕龟山寺》、《浙东陪元相公游云门寺》诸诗留存。不久,元微之移镇武昌,承祜乃往客宣城,为宣歙观察沈传师的幕宾,与同在沈幕的大诗人杜牧结下深情厚谊,有杜牧《同赵二十二访张明府郊居联句》可证。大和六年(832)秋,承祐作为“乡贡进士”随计吏①溯长江、汉水,西入长安。次年春,参与省试进士,不第,有诗《下第寄宣城幕中诸公》曰:“一醉曾将万事齐,暂陪欢去便如泥”、“莫言春尽不惆怅,自有闲眼到日西”云云强为排解。省试得中与否是封建士子一生荣枯穷达的关键所在,作为一位出身于“拥褐坐茅檐”,“尘埃满甑生”(《书斋雪后》、《风蝉》)之家庭的穷困诗人赵承祜,除此之外又绝无它路可走。因此,他虽然落第,却又不得不仍旧留在长安,以谋求可能的得中。谁知这一等就是八年,直到开成末年(840),那唯一的希望依然是梦中黄粱。这期间,承祜“陪接卿相,出入馆阁”(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七),先后奔走于当时政坛风云人物,如令狐楚、牛僧孺、王起、李珏、赵蕃、张又新等显要之门户,尝遍人间冷暖,阅尽世态炎凉,有诗“久客转谙时态薄,多情只共酒淹留”(《自遣》),聊为自遣。虽也曾屡兴秋风莼鲈之思②,却并未曾真个浩然归去,其矛盾之心,怅悒之怀,郁勃之情,发而为诗,自是感人至深。他的许多富有个性特色的诗篇,包括被杜牧之击节叹赏的那首《长安秋望》就正是产生于这一期间。承祜既迟迟不第,又未东归,为了糊口,只好于武宗会昌初年(841),南赴岭表循州幕府从事,有诗“诗家才子酒家仙,游宦曾依积水边”(《答友人》)及题《将发循州社日于所居馆宴送》是证。约在会昌三年(843),承祐自岭表回至江东。是年秋,再入长安,翌年三月,春风帝里,杏园花开,承祐终于遂愿及第,名满天下,《成名年献座主仆射兼呈同年》之“曾失玄珠求象罔,不将双耳负伶伦”③便是其时心境的恰切描述。又次年,承祜荣归故里,与当时的楚州(府治即山阳)刺史韦瓘悠游有年。约在大中二年(848)夏秋,承祐才复来长安由吏部委授渭南尉。苦苦奋斗了近二十年,竟落得结局如此,末秩下僚,岂是诗人所愿;拜迎官长,承祐怎能行得!无奈承祐虽不甘去赴任,却又不得不去赴任。壮志难酬,寡欢少乐,未及“知天命”即郁郁卒于任上,时当宣宗大中七年(853)左右。

承祐平生作诗较多,曾有《渭南集》三卷,但后世散佚颇多。习见者有《全唐诗》本(二卷)、《唐诗百名家全集》本(二卷)及《楚州丛书》本(二卷并补遗一卷)。据笔者所悉,还当以今人谭优学先生的《赵嘏诗注》收罗最详,计存题二百一十九,诗二百六十五首,并联句一首、残句十四条。又《新唐书·艺文志》谓赵嘏除了《渭南集》三卷而外,还有《编年诗)二卷;《唐才子传》也说赵嘏曾“悉取十三代史事迹,自始生至百岁,岁赋一首、二首,总得一百一十章”,然此两卷诗曾湮没于世数百年。据谢巍先生近年考证,大英博物院所藏S.0619号敦煌卷子《编年诗》(国内有刘修业抄本,发表于《敦煌卷语言文学研究》)的著作权即是赵嘏,此乃承祐幸事矣,特附志于此。

乍读承祐的诗,不免觉得其题材单薄,总不外乎与僧道的往还,对显僚的称颂以及下第的悲哀,长安滞留的怨恨,故园乡土的怀念,友朋离合的赠答等,一己情多而风云气少。但正是从承祐那大量的琐屑的陈述中,我们却也完全看到了日益衰微的大唐帝国是怎样一步步分崩离析、逐渐走向灭亡的深渊的倒影。他那哽咽掩抑的“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不惟是其一己之心境的袒现,而且同样也是走向薄暮里的所有中晚唐人的共同体验,杜牧览之,吟咏不已的个中原因,或即在此。同样,也正是从其一系列颇似寻常的喜怒哀乐中,我们分明可以看见那个特定时代一个出身低微、缺乏高亲贵戚的普通士子是如何汲汲谋求生路的佝偻背影。读其“玄发侵愁忽似翁,暖尘寒袖共东风。公卿门户不知处,立马九衢春影中”(《下第后归永乐里自题》其二);“落第逢人恸哭初,平生志业欲何如。鬓毛洒尽一枝桂,泪血滴来千里书”(《下第后上李中丞》)等诗句,任你是铁石肝肠,也不能不为之洒一掬同情泪。

就技艺而言,承祐诗可称已臻上乘,张为《诗人主客图》④将其列入瑰奇美丽门的入室者,承祐当之无愧。其诗尤以七律七绝做得最为精彩。其七律清圆熟练,自然流走,了无斧凿之痕,如“杨柳风多潮未落,蒹葭霜冷雁初飞”(《长安月夜与友人话故山》)、“吟辞宿处烟霞古,心负秋来水石闲”(《早发剡中石城寺》)、“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夜半潮”(《钱塘》)等,不雕琢,不用典,而尽皆圆润悠远,自然清越。其七绝如“独上高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江楼感旧》),如“雨过郊原绿尚微,落花惆怅满人衣。芳樽有酒无人共,日暮看山还独归”(《南园》)等,亦均是眼前景,口头语,看似平平道来,实则劲力弥满,饶有韵味。诗论家盛称承祐诗“七字能拓。蘸毫浓,揭响满,为稳于牧之(杜牧),厚于用晦(许浑)。若加以清英,砭其肥痴,取冠晚调不难矣。”信然,信然!

有一条关于赵嘏的逸事,出自五代王定保的《唐摭言》卷十五:“嘏尝家于浙西,有美姬,嘏甚溺惑。洎计偕,以其母所阻,遂不携去。会中元为鹤林之游,浙帅(不知姓名)窥之,遂为其人奄有。明年,嘏及第,因以一绝箴之曰:‘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当时闻说沙吒利⑤,今日青娥属使君’,浙帅不自安,遣一介归之于嘏。嘏时方出关,途次横水驿,见兜舁人马甚盛,偶讯其左右,对曰:‘浙西尚书差送新及第赵先辈娘子入京。’姬在舁中亦认嘏,嘏下马揭帘视之,姬抢嘏恸哭而卒,遂葬于横水之阳。”其后,又为元人辛文房的《唐才子传》所沿袭,增饰,从此便为谈客们所津津乐道。其实,那是一篇纰漏百出的小说家言,根本不足凭信,详见拙撰《赵嘏事迹补辨》。(载《渭南师专学报)1992年第3期)如将其权作一则趣闻以佐茶兴,未尝不可;但若将其当作信史,写进记传,则是万万不足取的。

注释:
①计吏:掌管人事、刻籍、赋税的官吏。
②秋风莼鲈之思:莼chun亦作莼,蒲草。晋书张翰传载,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因思吴中(今吴县)菰莱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后以“莼羹鲈脍”、“莼鲈之思”喻远在异地之人的思乡之情,亦可作为退隐的托辞。
③玄珠:黑色的明珠。一般用以比喻宝贵的人才或事物,这里用以自喻。
④张为《诗人主客图序》:“若主人门下处其客者,以法度一则也。……以武元衡为瑰奇美丽主。上入室,刘禹锡;入室,赵嘏,长孙佐辅,……。”
⑤沙吒利:据唐德宗时的许尧佐之传奇《柳氏传》载:唐诗人韩i羽得友人李生赠姬柳氏,两人恩爱甚切。安史之乱中奔散。柳即出家为尼,后为蕃将沙吒利所劫,宠以专房。时翃为淄青节度幕府的书记,偶然机会遇见柳氏,恨其不为己有,意色悲伤。幕友虞侯许俊得知,鼎力用计夺还柳氏,使韩柳终于重得团圆。此以“沙吒利”比喻所谓的“浙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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