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还  乡

史素秋

静的夜,静的田野中,他孤独地一个人在静静地走着。

萧瑟的秋风,萧瑟地吹在他底身上,更加增了他内心中萧瑟的情緖。

眼中看到的,只是:衰草,黄叶;孤坟,荒郊;偶尔也有一两株枯秃的树木,在寒风中像鬼影般地摇曳!

他嘘了一口冷气,将头用力地缩了一缩,足下的步伐是尽可能加速,加速得似乎有人在追捕他的样子。

没有一丝儿动静,除足跟同枯叶接吻时擦擦的声音外,虽然他自己心底跳动都可以听到。

从下午五点钟走起,到这时已走了整整地五个钟头,不挣气的脚已似乎有些隐隐地作痛,但是当他一想到两小时後就可以看见五年不见的故鄕,五年不见的慈母,他立时陡地增加了无穷的勇气。

提到家,一阵辛酸的滋味从脑中一直透到了脚底,全身感觉到麻木,步子是越走越快了。

几片刚脱离母体底黄叶在飞舞着。『那儿是他们底归宿呢?那儿又是自己底归宿呢?』一声长长的叹息。

到了旧家所在的村庄,合庄上已很难看出一丝灯光,狗儿都在做着甜蜜的梦。夜半了,他悄悄地倚在自家底门前,眼泪已湿透了他底衣襟。啊!啊!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同五年前。毎一家底屋子仍然是灰黯得怕人,整个的庄子也仍然是被笼罩在死一样静寂底雰围中。

『母亲,你老人家底白发又添上了几茎?』他几乎这样喊了出来。他想到哥哥在自己流亡的第二年,爲了商业底失败而失了踪,两个天使般的妹妹,在去年同一个月中,因爲染上了虎列拉而死去,父亲因爲这次的变故,而感觉到人生底虚无出了门。於是五年前充满着融融泄泄的空气底家庭,现在是不堪回首了,『母亲,你老人家底白发又添上了几茎?』他又这样自问自的问了一句。

但是,五年来同家中断绝着音讯的儿子,竟然会在这样一个静静底夜里归来,这不是给母亲一个意外到万分的喜悦吗?必然地,他老人家要露出了五年来从未露出的笑容,用着世界上最温和的字眼来吿诉儿子五年来的遭遇。同时用着极度的细心,来听儿子述说流亡五年来所经过的艰难困苦,最後,母亲同我底快乐一定会超过世界上一切人底快乐的总和。他想到这儿,不知怎的,口角上漾出了深深的笑痕。

可惜,我在家中至多住不上三天,便又须往他鄕去重度流浪的生活,当他老人家发了儿子又不在身旁的时候,不会疑惑这一次的天伦相聚是一个美丽的梦吗?那时母亲底失望将超过了海底深,山底高,谁能弥补母亲底缺陷呢?除开了自己。

永远躺在母亲底怀褢,让母亲底伟大之爱去医治自己底心底创伤,本来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但是敌人固然不会允许我,就是自己的所谓站在一件战线上的同志又何尝会允许我呢?敌人要杀戮我,同志要牺牲我,大家都在爲着政权这宝贝而玩着同样的把戯,吃苦的只是一班同我相同的眞希望爲大衆而牺牲的革命靑年罢了。在这样两面夹攻中,恐怕自己也只有不明不白地死掉。

他又想到这次请假囘来的种种挫折了,尤其是那胖得像猪,见女同志就混身没气力的他们底支部书记在会议中给他底严厉地批评,他将永远也不会忘记!

妈的,以他那样不学无术卑鄙龌龊的东西也配谈革命吗?除了能喊几句口号外,他要知道主义是一个什麽,我都能替他赌一百个咒。以那样的人去担负空前伟大的革命,要成功除非在江水倒流的时候。

他伸出了拳头,碰地一声,正打在自家底门上,门铃底响声,传进了他底耳,他才恍然地停止了他底纷乱的思潮。

琐碎的脚步,逐渐地逼近他底身边,他底心突然勃勃跳起来。

『是那一位,深更半夜还跑到人家来敲门,我们家没有男子汉,先生!要拉夫请到别人家去吧?我们家是婆媳两代寡妇,可怜可怜吧!先生!』

如像将死的鸟底哀吟,一句句打进了他底心,他几乎晕了过去,竭力地鎭静着,他知道说话底是他结了婚刚满月就分离底妻。

『佩瑜,开门,我,无能归来了。』

『你…你是无能吗?』

门开了,两个人含着泪拥抱在一起。

『能…能儿,你终於囘来了。』

这颤动的母亲的声音褢,不知含着多少悲哀快乐的成分,他连忙地推开了他底妻。

『母亲!…』

『能儿!…』

五年不见的母子哭倒在地下。

夫妻俩夹扶着白发如银的母亲走向堂屋中去。

『母亲!你老得多了!』他看见母亲额上的底皱纹,歩履的艰难,不期然而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o

不老又待怎様呢?倒不如死了好,看在眼中的全是些呕气伤心的事情。

家中底景象在他底心目中是说不出的凄惨,一切的什物都被尘土掩覆着,似乎因爲没有主人去整理的原故。

他底妻烧了一盆水来给他洗脸,同时又爲他煮了几个鷄蛋。

『我不饿,母亲。你老人家吃了吧?』他端着鷄蛋放在他母亲底面前这样地说。

『一路辛辛苦苦地,吃几个鷄蛋搪搪心,快点趁热吃了,妈妈要你客气吗?』

『并不是客气,实在不饿。』他说,又转过脸来,向着他底妻:

『佩瑜,你吃掉吧?』

佩瑜向他瞪了一瞪眼,将鷄蛋送到了他底嘴边。

『吃掉吧,不然。母亲心里不舒服。』

他点了一点头,将筷子夹了半个鷄蛋送到了嘴边,眼泪又如潮似的涌出了。

『乖乖!我只道这一辈子看不见你了,谁道老天菩萨还有眼,总算我吃二十多年的斋没有吃到瞎地上去。』母亲用花布手巾拭着眼。

『儿子老早想来家的,只因爲怕遭了仇人底毒手。同时儿子也没有钱。』

『没有钱爲甚不写信回家呢?』

『是的,本来可以写信固家的,但是儿子的确不忍,自己也活了二十多岁,不但不能挣一点钱来维持家庭的生活,反而将母亲辛辛苦苦十指挣来的钱要去花用,道简直不是人了。』

『其实又有什麽?妈妈要有,把你们弟兄俩用还不是应当的。我底筋骨还健壮,做一点事也不觉得怎样辛苦?只苦了你底媳妇,她年纪靑靑的人,也要同我一般的操作,而且同你成了亲一个月就遭了事,妈妈眞有点不过意。所幸你媳妇知书达礼,不像你嫂子那种贱货,你哥哥才不见了半个月,她就同我大吵大闹,我们这样人家传出去不是笑话?所以我让她回娘家去了。可怜你哥哥底命眞不好呀!现在不知他是死是活呢?』

『母亲也不必伤心,「吉人自有天相」,大哥迟早总是要回来的。』

『但愿这样才好。总之,你们弟兄俩吃亏都吃在脾气太壤,尤其是你,要閙什麽革命,打倒,人家的命没有革掉,人家没有被打倒,自己反而险些送了小命,何苦呢?「善恶到头终有报,皇天不负苦命人!」谁要你们胡作非爲起来。』

『儿子现在也懊悔当初,爲甚不听母亲底话。』

『能明白过来就好了,以後安分守己地,我也不望你做官发财,做官发财底後代那有一个好人呢?只要在地方上能没有一丝儿壤名声,就谢天谢地了。』

他听了母亲底话,已没有法子去答覆,母亲底每一句话如千斤重担般打在他心上,啊!母亲诚然是可怜,在这时代还相信因果循环的道理,但是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革命家底革命八股欺骗了呢,自己是同母亲同样地可怜,或许可怜是超过了母亲,他想。

『倦了吧?能儿!只顾谈话,就忘怀了你沿途的辛苦,横竪以後的日子长呢,慢慢谈也不迟,你今天安静地去睡一觉吧,我底精神也有点不成了。』

他同佩瑜服侍了他母亲睡後,然後两个人手携着手走到他们自己的卧室,他开始感觉到疲倦,疲倦得走一步路好似走十里般地费力。

妻是那样的温柔,让他躺在她底怀中,他於是很恬静地睡去了。

这是流亡以来从未有过的安适,第二天醒来他开始的觉到。

『决不离鄕背井了,』他把这决定带给每一个他儿时底友人。

不多久,报纸上也看见了他转变後的啓事。

在他底想像中,总以爲自己是可以在故鄕中安居下来了,他打算干一点鄕村敎育底事业。

但是,不知怎的,他始终得不到他从前所要打倒的一班人底谅解,他们始终以爲他是一个带有爆裂性的炸弹,因之,逮捕他底呼声又一天高似一天了,终於在另一个静底夜里,又悄悄地离开了故鄕。

他跪在母亲底床前,如像一个基督徒般地爲着他底母亲祈祷祝福着。最後一眼看了他母亲底慈祥的脸,吻了一下母亲底白发,然後又吿别了他爱底佩瑜,走出了自己底家。

『到什麽地方去呢?』他呆呆地彷徨在静底田野中。

『到计麽地方去呢?』从空气中似乎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回声。

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油然的苦闷。

他踌躇了一会,『路是不得不走了!自己的。』这样板下心头,便健步地仍旧和回来时一样,一个人踏上那苍茫的田野。

廿二,十,一,脱稿。
(原载《新垒》1933年第2卷第6期)

 

wrin按:史素秋生平不详。只知他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新垒社成员。一九三三年二月,李焰生发起在上海成立新垒社,参加的有高倚筠、彭子蕴、徐仲年、陆兰勋、孙福熙、陈灵犀等。同年,该社创办了社刊《新垒》月刊。一九三三年七月,新垒社成立南京分社,成员有白木、梦白、陶定国、白鸿、养吾、史素秋等。同年八月五日,南京分社出版《新垒》半月刊,同时出版《新垒》周刊。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9年版《中国三十年代文学研究》,指《新垒》上发表的大量文章宣扬资产阶级的“文艺自由论”,宣扬超阶级的、永久的文艺,实质反对文艺为革命的政治服务,恶毒攻击鲁迅和左联,密切配合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文化“围剿”。不过这种评价显受文革后期的极左倾向影响,有失公允。

由史素秋另两篇《忆勺湖》、《哥哥》可知,他是淮安一大户人家次子,当初像周实、阮式一样,因“闹革命”祸及家人,辗转避难而到南京。在外颠沛流离,生平颇具传奇色彩。这篇是小说,还是写实?不得而知。但依稀让人看到了鲁迅《彷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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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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