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清流阮嗣宗” / 白坚

——阮式生平述略

“淮南自古多奇士,我爱清流阮嗣宗。”这是宜兴邹遇《哭阮烈士梦桃即题其遗集》的诗句。借阮籍(字嗣宗)喻阮式(字梦桃,1889-1911),不仅借重其阮姓,更重要的是着眼于其狂放不羁。

阮式先世居江西清江县,明初徙江南,定居淮安。祖傚曾,号砚荣,晚字省予,附贡生。父颐隆,字劬甫,一字莲蕖,号兰台,举人。阮式于1889年11月23日生于清河北门寄庐,母夜梦须发苍苍老人进鲜桃,食之而醒,当日即生子,故字曰梦桃生。祖父在淮城闻报,欢欣逾恒,用孔子生时麒麟吐玉书事命名曰书麒,母氏则字曰汉轩、憨仙。生后好啼,母厌之,曰:“慎勿再,再则置汝隘巷寒冰矣。”①小梦桃闻母训,啼声遂止,未满周岁,仆人教以数目字,不数遍,答问无误。父颐隆中举后,六次参加会试,皆不利,遂谒选,得教职,历任通、

徐、宁、海各属教谕。其生平“心方不圆,肠直不曲”,“血性愈老愈刚”,“心地愈老愈笃”,“谈论今古,无言不透,事之得失,人之邪正,无一毫讳,忽而震怒,忽而痛骂,忽而夸赞”,“使无白发白须,固俨然一少年也”②。于此可以窥见阮式的嫉恶如仇的刚直性格的由来。

1892年,阮式方四龄,颐隆即亲为开蒙,讲解甚彻,课读甚严。

1894年,阮式六岁。7月,中日战争爆发,海陆均失利,史称甲午之战,国耻深重,丧师辱国,使青年志士挥泪痛心,幼年阮式,亦由此深受激励,如他后来所回顾,“不才”“所以能知爱国,能知忧国,能欲救国者”,“何尝不因甲午而启之也”!③从1895年开始的两三年间,阮式或附读于刘姓家塾,或附读于母舅处,或由其父课读,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当其父权充邳州学正篆时,日常家书,即在其母口述下由阮式执笔,时只九龄。1898年,阮式十岁,已能文章,自号“跅弛狂民”。“跅弛”,出《汉书武帝纪》,谓放荡不羁也。“工书法,自成一格。”“眉目清秀,见者无不赞为非池中物。”④

1902年,中西书局开设于清河,少年阮式得以购阅种种新书,思想识见大为开阔,这是他在学术上舍旧更新的开始。

1903年春,阮式入清河江北高等小学肄业,每试必冠侪辈,中文总教席桂林范希淹先生许为全堂之冠。由于他敢想敢言,“卒以文字无讳,诋斥清帝后事退学”⑤。此事虽缺乏详细记载,但从现存《翰轩丛话》中的论述,如记述清世祖福临问洪承畴“朕可有人所不及处”,洪以“不嗜杀人对”一节,论云:“承畴语语颂扬,真不爽。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亦事势之不得不尔者,曾何伤圣德于万一哉!”又如记述清圣祖玄晔南巡苏、杭事,论云:“含辛茹苦,剥膚沥血,以媚兹一人,是因为奴隶者、牛马之天职也。”再如记述应试行文避讳事,有“‘孕’字‘胎’字以及一切妇人话,以慈禧太后临朝,俱忌用,‘翠华’二字亦忌用,系因慈禧皇太后幼名翠故也”等语,于清帝后或反语讥讽,或严词痛斥,亦可推想得之。是年夏,颐隆任泰兴训导,阮式随至任所,凡三阅月。

1904年春,阮式随颐隆游赣榆,夏日回里。冬,桂林唐景崇主试山阳,阮式应考,得为县学秀才。时年才十六,于是势利之家,争来议婚。

在此前后,阮式涉猎新书刊甚广,学识猛进。“上自西洋政教之源,与夫风俗习惯之所以然,皆学有所得。于是革命之念是日益切进。”⑥时青年学生多留学日本,阮式亦甚向往,老父以其年少阻之。然“光复中原之思,因无日不往来胸臆间也。”曾为弟式一题书斋门楣曰“杀满”,又题式一肖像,录《德国男儿歌》以励之。

1906年秋,南京宁属师范在淮城招生,阮式应考,以第一名被取。入校,始识周实,前此虽相互闻名,未曾晤面,于是一见倾心,成为至交,白门侪辈,周阮齐称。1907年秋,以校中管理员横暴,同时退学。因亲老家贫,阮式寻赴安徽宣城,任教于模范小学。革命前驱、鉴湖女侠秋瑾在绍兴遇害,阮式闻讯悲愤,有《吊秋璿卿》一律云:“闺杰成仁颈血鲜,浙潮呜咽此奇冤,汉明党籍犹无女,巾帼灵魂赋自天。一死好成三字狱,再生不值半文钱。泰山之重诚千古,就义从容薄海传。”在皖一年半,阮式以与事扞格,于次年冬辞职回里。是年,他回顾生平,作出十分严格而近乎苛刻的自省和自责。“综梦桃生平,无一可对自己者,无一可对父母者,无一可慰自己者,无一可慰父母者,而社会国家更无论矣。以学术言,则生长寒素之家,未习专门之业,即普通智识亦未尝沈潜有寸得;以性质言,则轻浮狂躁四字足以赅之;问其阅历,则薄弱殊甚;问其名誉,则毁者众多,而处人处世尤不能详慎思维;问其年龄,则固已成年之人矣。”⑦

1909年春,阮式奉父母之命完婚,婚后不相得,作《野婚之害》以见意。是年,应聘任上海《女报》编辑,《女报》第1卷第3号(1909年4月)刊有他的《祝词》。著《原婚》一篇,为世所称。嗣《女报》因经费不继停刊,阮式复里家居。

1910年,阮式受聘于山阳淮南敬恭学校,移家淮安胯下桥南阮氏祖宅,未几,以思想言论与校方不合而辞聘,改任山阳高等小学讲席。是年春夏,周实倡建淮南社,邀阮式共事,阮式欣然赞同,并在淮开展活动,在他的努力下,《淮南社》第一辑已有眉目,惜未刊。南社社员李瑞春创《克复学报》于沪上,慕名特请撰稿,阮式所著《翰轩丛话》,连载于该刊第2-3期(1911年8-9月)。此际还兼任上海、宛平、香港诸报社特约通讯等,其至交宜兴邹遇(字忍伯,号秋士,1881-?),亦南社中人,每以诗文相质证,阮式读其《三十感怀》五律后,和以诗云:“郁郁中原士,芸芸万众囚。人天同一粲,家国泪双流。小子何曾数,先生善自谋。深宵独不寐,无计复神州。”

1911年5月,广州起义失败,阮式闻讯,扼腕太息曰:“我汉族其遂长此终古乎!”10月,武昌奏捷,四方响应,阮式则浮白击节,效后赵石勒语曰“赖有此耳!”

11月,周实自南京返淮,阮式与商光复大计。他们共同发动青年学生,组成学生队,周、阮任正副队长,夺取城守营枪支供守卫用。寻改学生队为巡逻部,周、阮改称正副部长。在他们的努力下,11月14日,山阳光复大会胜利举行。清山阳知县姚荣泽未到会,阮式在会上怒斥姚荣泽“避不到会,即为反对光复之行为”,与会绅士见知县未到,皆不发一言,阮式则痛斥其不明大势。群众闻言振奋,封建卫道者则暗自切齿。15日,阮式在巡逻部面责姚荣泽何以不到会,并严诘其漕银数目及存放地点,姚惶惧无以对;阮式持双管手枪,指姚胸口,姚允在三天内交清。于是清令劣绅,暗定谋杀之局。17日午后,枪杀周实于府学宫前。随即由清参将杨建廷率兵至阮宅将阮式劫持至府学。阮式知遭暗算,大呼清吏而骂之,继而曰:“要杀就杀,快刀立断。”清吏使无赖朱二刳腹剖胸,肝肠俱出,其被害之惨烈,与徐锡麟相比并,使闻者发指。

阮式为人刚直特立,狂放不羁,嫉恶如仇,择善固执,义之所在,奋不顾身以赴,与周实声气相应,水乳交融,以故成为至交,同举义旗,共作国殇。他们的革命精神和爱国思想,永远值得后世的崇敬和学习,他们以仁义待人,缺乏警惕,以致造成悲剧,也永远令人痛惜,予人启示。

阮式幼承家学,文史基础深厚,下笔千言,为时所重,然自我要求极严,诗文不适意,辄弃而不存,遭难时,又为姚荣泽所搜毁。其弟阮式一辑印的《阮烈士遗集》仅存文八篇,《啼红惨绿轩杂识》与《翰轩丛话》若干则,小说1篇,诗11首,词3阕,北曲一套。吉光片羽,弥足珍贵。其友邹遇在《阮烈士遗集序》中云:“其为文也,如幽兰之在空谷,自赏其孤芳也;如侠士之处尘世,其气概足以惊顽懦也;如骥足千里之称其力也;如红线、隐娘之令人遐想而不在色也;如高渐离之筑,悽悽恻恻,有故国之悲音也。其于诗也亦然。”

阮式的《梦桃生二十自叙》,无疑是他的生平力作,写得激昂慷慨,痛切淋漓,读之令人引领动容,想见其为人:“日月忽其不掩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此非屈灵均之骚乎!‘年将弱冠非童子,学不成名岂丈夫!’此非余良弼之诗乎!吾辈青年丁此昊天如醉、祖国式微之顷,内忧迭起,外患频来,危迫万分,存亡一线,死不能效班生之投笔,终童之请缨,以伸吾志,以泄吾气,以保我山河,以壮我种族,当如何修乃德,潜乃心,朝搴木兰,夕揽宿莽,以尽个人本务,以全国民资格!”

“二十年来,吾父母无一日不在辛苦垫隘之中,吾国家无一日不在危急存亡之际,而吾一身则无一日不在浑噩胡狂之境。……我将何以为人,我将何以为我父母之儿,我将何以为我国家之国民!”

其时时刻刻,自省自励,力求慰亲报国,以天下为己任之襟怀和心志,彰彰明甚。

阮式的《田横岛》、《五人墓》、《吊秋璿卿》、《和秋士感怀》等诗作,集中表现了他崇尚节概、向往先烈、忧时爱国、舍我其谁的情操和心态。

阮式,与周实一道,在武昌起义后,投袂而起,慷慨树帜,从容就义,正是素所蓄积使然,可谓“求仁而得仁”!他们为伟大祖国,为中华民族作出的贡献,人民决不会忘记!历史将永远铭记!

注释:
①②③⑦阮式:《梦桃生二十自叙》。
④⑤⑥阮式一:《先兄梦桃先生行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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