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比王侯的盐商与私家园林 / 刘怀玉

富比王侯的盐商与私家园林 / 刘怀玉

明洪武年间,北部边关驻军很多,需要大量军粮。当时食盐由国家专营,只要向边关输送一定的军粮,就可从国家领取相应份量的盐,由自己行销。这就是所谓的开中法。晋商首先得利,他们逐渐由运粮输边,改为在边关垦种,产出粮食供给军队,省得从别处采购,费时费钱。因此,边防得到加强,地方也繁荣起来。到了明中叶以后,朝廷逐渐改变了这一做法,商人不再纳粮边关,只须缴纳该纳粮食的银子,即所谓折色,即可像原先那样领到盐引。有人说,这件事是从叶淇任户部尚书时开始的。叶是淮安河下人,他的做法给晋商带来了好处。商人们放弃了北方的粮食业务,纷纷来到淮安专门从事盐业的经营。

最先来淮的晋商是高氏、王氏、阎氏、乔氏,陕商杜氏等。徽州盐商接着也来了,他们主要是程姓、汪姓、黄姓、吴姓。随着盐商的涌入,其它行业的商人也大批跟进,他们在河下开店铺,修道路,建别墅,筑园林,给河下带来了繁华。

晋商在明清之际实力最为雄厚,其次是江南地区的徽商,他们聚敛了大量的财富。明嘉靖权臣严嵩之子严世蕃,在一次饭饱酒酣之际,与狐朋狗友为当时的天下富豪排名次。结果资产在50万以上的列有17家,其中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占了12家,平民出身的豪商巨贾共5家,晋商占3家,徽商占2家。他们的富有可与王侯相比。

河下也和其它地方一样,外来的商人聚敛了财富以后,大肆挥霍。《淮安河下志》云:“诸商声华烜[xuǎn,音选,显著]赫,几如金、张、崇、恺,下至舆台厮誊,莫不璧衣锦绮,食厌珍错;阛阓[huánhuì,音环会,街市]之间,肩摩毂[gǔ,音古,形容车马行人众多]击,袂帷汗雨,园亭花石之胜,斗巧炫奇,比於洛下。每当元旦元夕,社节花朝,端午中元,中秋蜡腊,街衢巷陌之间,以及东湖之滨,锦绣幕天,笙歌聒耳,游赏几无虚日。而其间风雅之士,倡文社,执牛耳。招集四方知名之士,联吟谈艺,坛坫之盛,甲于大江南北。”并说将此记录下来,就将如《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一样流传永远。黄钧宰《金壶浪墨》卷一“盐商”云:“(山阳)西北五里曰河下,为淮北商人所萃。高堂曲榭,第宅连云,墙壁垒石为基,煮米屑磁为汁,以为子孙百世业也。城外水木清华,故多寺观,诸商筑石路数百丈,遍凿莲花。出则仆从如烟,骏马飞舆,互相矜尚。其黠者颇与文人相结纳,藉以假借声誉,居然为风雅中人。一时宾客之豪,管弦之盛,谈者目为‘小扬州’。”

先以住宅为例,看他们如何的富有。

寓园 程易副使宅后之园,一名可园,又名可以园,在竹巷,后门在柳家巷。所记载,从厅事侧,由山洞入,迤西高楼,画栋朱阑,有飞云卷雨之势。垒山为垣,周遭不断。红桥十丈,池宽而深,通金家桥,活水源源而来。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亭下松棕竹石,有狮子石,盘空矗立。敞厅三楹,曰“平远山堂”。西有樵峰阁,又横列三椽,曰“荫绿草堂”。后有“香云馆”、“殿春轩”、“半红楼”,东有长垣洞辟,横廊三楹,白石铺地。有合六间为一间者,曰“揽秀”,为家蓄优伶演出的地方。揽秀西有门,署石曰“寓园”,梁山舟先生书。揽秀东,高楼一带,中有一楹跨街,接东向大楼,三面朱栏,名“跃如”也。楼下敞厅数楹,院中芍药一砌,即“殿春轩”。旁有箭道,即射圃也。揽秀后,有楼四围,名“涌云楼”。又有“澄潭山房”,都转盐运使司副使张乐斋假此馆消夏,刻有《澄潭诗社图诗》。

像这样的宅园是多么庞大!究竟需要多少资产才能置办?

且园 程秋水刑部别业,在亘字店巷东、文字店巷西。刑部名[执金]字艺农,号秋水。园有芙蓉堂、俯淮楼、十字亭、藤花书屋、古香阁、接叶亭、春雨楼、云山楼、方轩、亦舫轩,计二十二所。园中池水甚阔,小艇游泳,芙蓉堂依水尤胜。林下堂周遭梅树,春雨楼无梯,盘旋而上。陈炳于园毁时,犹亲见之。这也是一处豪宅。

懋敷堂 程梦鼐先生宅内厅事也,在绳巷。堂五楹,前廊后厦,宏深峻丽,归氏宣光书额。厅后正房数十间,后楼宏阔,栋梁以柏为之。西偏有园,园有楠木厅。余房曲折幽深,引人人胜。山石树木,今犹有存者。后因事牵连籍没,宅人官,为淮北批验大使公署。道光初,楠木厅失火一昼夜,香澈四野。壬寅,修郡城,辛亥,郡人复请归普济堂,均不果毁。迨庚申捻乱后,复修郡城,王雨三漕帅乃从程族之请,撤料助工。潭潭巨宅,遂夷为瓦砾场矣。正好此时淮安府署大堂被火烧毁,中进厅事料物被拆除用于修复府署大堂。府署大堂今存,人们可从现存府署推知此宅之大。

(附表:河下程氏园亭录
资料来源:王振忠《明清徽商与淮扬社会变迁》)

可止轩 程友章明经宅中花圃,在罗家桥畔。大厅为“春和堂”,旁有花圃,山石周遭,内有瀑布。绕屋而行,深房曲室,窗列罘罳[fúsī,音服思,网],亦园林中之佳境也。

再看看他们的别墅。

曲江园、依绿园、柳衣园 这是一个园子的三个名称。初名依绿园,是清初张新标的私人园林,在萧湖中普光庵东,与曹家山斜对。大约建自顺治中后期。依绿园中景点名胜很多,如曲江楼、云起阁、水西亭、万斛香等。曲江楼是萧湖园林中规模最大者,一时海内名士多会于此,名气很大,故整个依绿园又被称为曲江园。康熙中售于盐商程用昌(克庵),康熙末,又转给售程氏族人程朝徵,园名被改为柳衣园,而曲江楼名依旧。据李元庚《山阳河下园亭记》记载,李先生“始见时,大门临水,西南正楼三间,仍旧名曰曲江楼。面东楼三间,亦仍旧名曰云起阁。西首面南三间,房一问,曰‘娱轩’,西南船房六间,东曰:‘水西亭’,西曰:‘半亩方塘’。又北首,有亭翼然,曰:‘万斛香’,后门竹扉四扇犹存。”“按曲江楼下壁间,嵌数石碑,乃程湘舟茂才得龄,获张氏先代像三,勒石以志景仰者。其一为汉留侯,司马贞所赞也;其二为宋横渠先生,朱文公所赞也;其三为宋南轩先生,真西山所赞也。又英煦斋相国和所书‘柳衣园’额墨迹,今尚存程秀峰钟家。”

在萧湖北岸,魁星楼以南,旧有一“曲江初步”牌坊。这是从河下登舟去曲江楼的码头。《咏淮纪略》卷下云:“曲江初步……云水回环,烟波渺弥,可一里许,程氏之别业在焉。每当会文开场,吟坛宴集,同社诸人,多于此问津挈舟前往。遂署其坊曰:“曲江初步”。

荻庄 荻庄为盐商程鉴(1691-1770)先生别业。程鉴字我观,号镜斋,安东籍,世居山阳。园在莲花街北萧湖中,普光庵对岸。本名“白华溪曲”。李元庚《山阳河下园亭记》云:荻庄门在莲花街,有亭曰:“补烟”。厅事五楹,面南依水,颜曰“廓其有容之堂”,高凤翰书。迤东接小屋一,背临修篁百竿,曰:“平安馆舍”。东三间曰“带湖草堂”,堂外有池,回环种荷。王梦楼太守为题额。西房三间曰“绿云红雨山居”,依山有阁,曰“绘声阁”。西有船房,曰“虚游”,王虚舟先生篆额。壁嵌“五老燕集处”石碣,漕运总督铁保所书。五老者,程吾庐、王醒斋、王文山、薛竹居、徐东麓也。园中紫藤一株,天矫三四丈许。中有土山,山有峰石。依山数楹曰:“华溪渔隐”。山后为“松下清斋”。又屋三楹,题曰“小山丛桂留人”,亦铁保所书也。有“岫窗”、“香草庵”、“春草闲房八九间”诸处。黄叶村先生写《荻庄后图》,并有六咏。邱芙白明经奂云:“春草闲房八九间”犹及见之。此园三面临水,芦荻萧萧,栖霞岭不是过也。大约因荻庄在萧湖西部,离堤近,风景美,乾隆四十九年春,乾隆皇帝第六次南巡过淮,事先盐务方面的官员就通知这些商人,要求“自伏龙洞至南门外,起造十里园亭,以荻庄建行宫开御宴。”其工程需银三百万两,因办事人员经纪稍后,“诸商筹款未充,而为时甚促,遂寝其事。”但仍相当奢糜,“于运河两岸,周鹅黄步障包荒,中间错落点缀亭台殿阁,间以林木花草。时在春末夏初,林花、萱草、牡丹、芍药、绣球,一一争妍。由西门至於府前,家家舒锦悬灯,户户焚香然(燃)烛。”可想而知,就这样,他们的破费肯定还是不菲的。

此外,还有晚甘园、止园、曹家山等,不及一一赘述。

从上述宅院园林可知,他们的富有确实可与王侯相比。

他们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通过金钱等手段,与皇家和官绅建立良好的关系。地方上许多公益性的活动,需要经费,大多都是由他们“赞助”的。他们也乐意这样做,经常通过“报效”等名目,向朝廷捐助军费。还寻找各种机会讨好皇帝的欢心。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初九日,康熙皇帝第五次南巡过淮,百姓列大鼎焚香迎驾,数里不绝。“圣驾至乌沙河,有淮安绅衿百姓进万民宴,又盐场彩亭七座迎接。”所用经费都是这些商人们出的。“皇上行宫(康熙临时以漕运总督衙门为行宫)演戏十一出,系选程乡绅家小戏子六名,演唱甚好,上大悦。”程乡绅即指河下程增,字维高。时为淮北盐务总商。他曾三次接驾,因供奉宸赏不遗余力,康熙御书“旌劳”二字赐给他。那个寓园主人程易(1728-1809),字圣则,号吾庐,程竣长子亮俦之长子。候补两浙盐运副使,署嘉松分司、石门知县,乞假归。为人任侠有智,遇事果断,与漕运总督铁保、河道总督徐端、淮关榷使某公关系混得特密切。由于他与皇家官府走得那么近,因而嘉庆元年被邀请到北京参加皇帝的“千叟宴”,恩赉[1ài,音赖,赏赐]优渥。这时候,他们由腰缠万贯的富商,经过官商勾结,混迹于官场达官贵人之中,已经成了不是王侯的王侯了。

(刘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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