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忠节公逸事

wrin案:王梅癯先生生平,未及详考。他在《梅影留芳录》中说,他初名述臣,幼时家住苏州胥门,师从淮阴阮夫子。丙子年(1876)在西窗下偶得一铜印,篆白文“梅癯喦”,父亲喜为更今名。晚年与郑逸梅先生相交甚笃,且先于郑先生过世。郑在《王梅癯》中写道:“余识君於曩年梦鱼席上,一见如故。此后音问频通。君性仁慈,恩德及人。”上世纪初,王梅癯写过许多随笔、小说。仅在一家民国报刊数据库中随意翻检,就见百多篇。文笔优美,赏心悦目。这篇关天培逸事,小说耶?传记耶?生动传神,引人入胜,呵呵焉能尘封!另见有咱们县令《顾思尧传》,择日OCR奉上。

淸道光中,關忠節公天培,以廣東水師提督,扼守虎門,殉英夷之難。死事之慘,史有傳,縣有志,豐碑華表,婦孺皆知。

公淮安人,以行伍起家,軀幹雄偉,貌若天神。當少微時,性伉爽任俠,有朱家、郭解風。遇不平事,雖所不識,輒以身當患難之衝,然不輕發。鄰里乾餱之釁,尋常睚眦之微,得公一言,無不渙然冰釋。又至孝。方事之殷也,堂上一言阻之。卽廢然返,毋敢稍忤。跨下少年,咸敬而畏焉。江淮之間,其人輕心。

淮安當四達之衝。在淸道光中,猶爲極盛之餘。五方雜處,主客混淆。南漕各幫,船艦啣尾河干,南河總督近在袁浦。工程浩大。夫役營汛,交錯往來,紛紜擾攘之中。匪類乘之。蓋亦多故矣。

城南某氏子,故世家,父兄猶居京邸,約束有所不及。鬥雞走狗,日與市上儇薄兒互為聲援,恃勢作惡,奮爭豪奪,道路側目。先是,河下鎮某餅師妻,有淫行,與糧船浙幫某水手有染。鎮人葛三素垂涎,而未遂所欲。葛本無賴,糾集同黨,觀釁伺隙,將甘心於黃頭郎。水手偵知,亦聯合各幫伏暗陬,將故入餅師家,尋隙挑戰。戒期未發。事為公所聞,以城南世家子,亦在葛三羅致中。念平日杯酒之間,曾與世家子款洽,踵門請間,苦致規諷。初猶不承。後乃謂有所過聽。將令僕輩相助耳。乃盡吐其實。葛三亦素耳公名。公既以苦口阻世家子,又使人明謂葛,宜稍斂跡。葛雖未遽從,而事已稍傳揚。餅師頗亦有所聞。餅師有女,生十六年矣。蓬生蔴中,不扶自直。幽嫻貞靜,有林下風。聞父酒後與母勃豀,語多鶻突,頗不似醉後讕言。念母氏平日容止,亦未敢遽謂奇冤。明日,有客頎而長,威而不猛,入而尋父。告以此間謀生大不易,遷地為良。父亦頷首。即日移家城內。若迫不及待者。女益滋疑。而餅師盡室離河下。前事乃解。

一日,公以事赴浦上。浦上距淮安三十里。忽聞城中不戒於火。謠傳所指,適近公家。公救母心切,疾走入城。既近城,乃知火在城北隅,去家甚遠。心稍安,歸而慰母。旋出觀火。其光熊熊,猶未撲滅。一女子鴟蹲荒僻地,窮袴僅蔽下體,瑟縮羞愧無人色。公解長衣擲與之。不受。強披之告以事急,當從權。女子泣而從命。公又偽為與女子有瓜葛者,屹立左右,為防護計。會火勢稍殺,問其家,乃餅師女也。欲送之返,泣不可。問何故,益雨泣不止。觀者漸眾,問女何人。公漫應曰:我中表也。因示意女子,謂天災不可挽,姑至我家,依姑母一宵。至戚,勿拘拘以災後不入人家也。女四顧,知觀者塞途,頗有不逞之徒,雜沓其中。乃順公語,斂袵謝,從公遂行。眾尾之。入門闔扉,登室告母。母初甚怪公不避嫌。公悚息長跽受母責,無一言。女從容請曰:患難之人,蒙公子冒嫌拯救,今母以大義見責,罪皆在我。請出就溝壑,毋使公子得罪於母。母察女非佻脫者,轉慰之,並獎公能急人之急。皆叩頭起。公出外舍。母留女同室居。

黎明,母即促公住探女家,俾早送歸。女泣不語。公曰:我知之,此某餅師女也,有父母在。及至餅師家,距災所頗遠,而柴門洞開,室中虛無人。異之。時方清晨,比戶未啟,無可問訊。心怦怦然,知有故。歸述之。母以問女。女曰:我覆載所不容之人也,母何問焉。固問之。對曰:受公子厚恩,母又覆翼之,如戴二天,茍非我有所私,誼無不可告之事。然方寸已亂,若棼絲,恐不能絮絮陳顛末。母子方共猜愕,忽門外剝啄聲甚厲。少年三五輩,喑鳴叱咤,大肆咆哮,喟公匿所懽於家。公辨無有。一人攘臂直前,唾公面曰:疇昔之夜,火光中解衣衣少女,少女不受,乃明告人為中表親,挈之歸。果中表也?詎不相識,而一衣之贈,必待強而後可耶。公曰:固也。我憐患難中人,又冒男女之嫌,不引為至戚,將不能免人於厄。眾譁然已無遁辭。勒公書伏辯。伏辯者,奸盜之謀,為人所覺,求免深究,則書一紙輸邏察者巨金,約日歸償,冀得茍且免脫耳。公怒髮上衝冠,拍案自誓曰:關某無邪心,何伏辯為!女子亦自內出,侃侃為公剖白。眾愈囂張。母乃策杖謝眾,請捉將官裡去,就南面者正其是非。又顧女子與公曰:汝曹果無私,非秦鏡下無以鑑形。語未畢,黑衣烏帽者遽掩入,飛鐵索系公與女子俱去。

母掩門入。鄰里爭來問慰。母曰:吾兒年少,好行其德,故及此。然無所私。我受其無咎。公英武,非皂隸輩所能屈。念事不就賢父母一言折服,此女之冤,將無由白。故俯首就羈絆。及對薄,不容置詞,遽以奸情下於獄。


(王梅癯先生墨跡[手稿] 《骆驼画报》1928年[第41期,2页])

越三月,新父母蒞官,始以片言折群小,釋公令歸。問女子將安適。女子曰:钟建负我,前事可师。况解衣荒僻之地,饰词骨肉之亲。于义于情,甚于钟建矣。官曰:甚善。女谓犹有说:今日之事,只宜以死报德,不宜生入关氏之門,貽僉壬口實。乃睨庭柱。效藺相如與璧俱碎之烈。頃刻之間,伏屍一人,流血五步。堂上堂下,相顧失色。官使女驗吏驗之,果處女也。乃拘眾少年。論首謀陷害者如律。戒公以原配禮迎葬。公不可。以聘妻有人,且將明始終無私意也。遂以某氏烈女表阡,官為營葬。

後二年,餅師死於毒。妻與黃頭郎伏同謀毒殺之法。葛三亦以他事逮於官,久繫獄中。嘗為獄囚言:某年乘火入人家,將尋所懽,無意中遇一雛姬。強之不可,赤身遁去。今其人坊表巍巍,而我竟沉淪於此,豈非天哉!獄吏聞之,洩於外。乃知當日火光中露處之厄,孽由葛三作也。

公既返自官中,母夫人工戒之曰:吾固知汝,無他。然成人之美,不免亡人之軀;豪俠好義,固不若繩趨尺步也。汝其戒之。公跪而志之,不敢忘。及入行伍,同曹知公血性男子,時時以不平事丐公報復。公謝不應。謂此身將為國家作萬人之敵,不能為人報私憤,作一人敵也。任福建某營水師游擊時,有獲奸者,道遠不及送於有司,徑送公營。公受之,約明日對眾驗明,移邑令。迨夜深,使人緃婦去,以小卒與姦夫並縛於庭,呼眾驗視。乃大驚。各鼠竄去。公亦不究其事。所全不甚多哉。淮陰邵氏,與公家世為姻婭,又與吾師蘭台阮夫子相友善。曾為吾師言之。

梅癯曰:自古英雄,無不有兒女之心。項氏雖亡,帳下楚歌,至今猶有餘痛。以視隆准公之推墜子女,其忍不忍為何如也。忠節公臨難捐軀,身為灰燼。而少年行事,乃能發乎情、止於義若此。我拜崇祠,備聞逸事。今而知不近人情者之必為奸慝,老泉氏不我欺也。至餅師女之烈,不死於呼吸危亡之頃,而從容就義於琴堂之下。蓋死於前日,則彰生我者之穢德;死於訟庭,乃能潔身成仁,以報救我者之苦心。正可與公並垂不朽。

原载《小说海》1917年[第3卷第3期,25-29页]

《小说海》1917年[第3卷第11期,39-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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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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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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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过淮安的关忠节公祠。古风巍然,令人肃然起敬。
      8月6日 12:23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