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式遗文选 《啼红惨绿轩杂识》节选

阮式遗文选 《啼红惨绿轩杂识》节选

张幼樵佩纶,即张人骏之庶胞叔。少年科第,自命不凡。为御史时,日有参劾。时有御史台“八虎”之目,张其一也。内外大吏,鲜不禅若阎罗。其实张色厉内荏,亦一穿窬之盗。家君客京师时,闻人言:张曾拟劾某君。某侦知之,馈以金,存于某汇票庄,而以执据进。张得执据,倩心腹家丁至庄取付。行至某小胡同内,突来一人,手洋枪,开枪向家丁曰:“速以主人金执据来,否则死!”仆始不肯,其人曰:“若主人卖奏摺钱,我用不得耶?”仆无奈,给之而回,以实告张。张惟太息而已。噫!今之民贼甚于张佩纶者不知凡几,顾何所得一绿林豪侠耶!

江西提学使林开谟贪婪卑鄙,人皆唾弃,而不知其父林天龄先生实一品端行饬之儒者也。先生在同治朝为总师傅,务导君以正。毅皇帝素爱小说,一日,持一说部遣先生抄录。先生奏曰:

“皇上者,天下之表率,此等书不宜寓目。臣不敢导君于非义。”毅皇帝怒甚,乃遣次位之小师傅某录之,某受命。自是先生失眷愈甚。他日,有某知府缺出。吏部呈单恭请圈出,毅皇帝拟派先生去。军机李高阳力诤曰:“不可!凡弘德殿行走者,放知府未免太小,此与国家体制有关。”乃罢。后江苏学政缺出,乃以先生代焉。按临至淮安,毅皇帝上宾。先生率地方官哭临,甫降舆,即泪泗纵横,面不可仰,匍匐而行,两人掖之以入。既至牌位前,登垫即放声大哭,逾时始止。或曰:先生非特痛毅皇帝,抑亦哭中原之前途也。孰料名士之后难为继,林开谟竟如彼耶!天龄先生哭临,既大哭,既真哭,而同时清江浦盐运判于某于哭临之日,亦号哭非常。上自漕河总督,下至州县,罔不诧异钻视。意以为于某一盐运判耳,非比大臣之深受国恩者,何亦如此之哀痛?后有密友询之,于叹曰:“吾实忆及吾子之夭亡耳。”

噫!丧心病狂有如此者,人心风俗之偷薄其由来渐矣。

今之州县衙门直一枉死城耳,一森罗殿耳。胥吏之舞弄,差役之狠毒,各署皆然,而州县衙门为尤甚。盖俗所谓“地头文书铁锅腔”,凡百讼狱莫不发起于州县衙门也。故虽有循吏,备具“情、慎、动”三字官箴,而闾阎之茹苦含冤者仍不免也。湖南徐定生孝廉,予之父执也。其令海州之赣榆时,联其二堂曰:“我亦知材力无多,重门洞开,期使下民无壅;尔各以身家自保,百事惟忍,勿因小忿轻来。”又联大堂曰:“是孝子悌弟斯为良民,讼则终凶,勿使此身犯名义;准天理人情以行国法,威克厥爱,须知举念本慈祥。”呜呼!而今而后,掌地方之责者,其亦可以稍杀淫威乎!?

有刘宰者,为泰兴令。民有租邻壤牛者,租户窃券而逃。它日,牛主人征其租,则曰:“牛鬻久矣。”因讼于官,无券可质,咸置不问,至是诉于宰。宰召丐者二人,自诡盗牛卖于此租户家,遣役往验。租户曰:“吾某氏所租牛也!”因出券示之,相持以来,盗租券之案遂剖服罪。又富室亡金钗,惟二仆妇在。置之有司,咸称冤。宰命各持一芦曰:“盗者当长二寸。”诘旦视之,一自若,一短二寸。遂罪短者。人问之,宰曰:“短者乃盗钗之妇,畏罪而短之也。”

阉官为他国所无。土耳其有之,则亦自中国流传者。不女不男,直是妖孽。而况在吾囯历史上往例导人君于罪恶也,秽乱宫庭也,构陷正人也,占据政权也,凡足以致国家于死地者,罔不优为之。呜呼,国之耻辱至矣!而要当以赵高为首恶。赵高之指鹿为马,人咸谓为欺二世皇帝者,家大人独不谓然,曰:“赵高所畏者,李斯耳;所嫉者,李斯耳。高既杀李斯,则思有以专秦权,浸假篡而代之。指鹿为马固所以感二世皇帝,而亦实以觇群臣之向背焉耳。史称:言麁者皆阴中之以法,后群臣皆畏高。高之隐其在斯乎。”

近日凡以逢迎干谒而富贵者,君子必唾骂之,曰:“若而人者,由运动而来也,是无耻之小人也!”嘻,何足骂哉!粤若稽古小人,有舐秦王痔者,有吮汉帝痈者。侯君集为大总管,赵元楷为嗅病马脓;魏元忠为御史大夫,郭弘霸为之尝便液;和士开为尚书令,候病者为之尝黄龙汤;张易之宠于武后,朱之间为之奉溺器;薛怀义方蒸蛊,武三思为之御马;赵履温之为公主挽车;丁谓之为大参拂须;扬某之为卞桧而进白玉莲花盏;崔公受之为宰相拭带尾垢;彭逊之为太尉濯足。如此类者,不可胜数。以今例古,今之逢迎干谒而得富贵者,犹未若古昔之甚也。即使今人程度已不恶古人,然古人既已发起矣,今人虽加厉焉,何足怪,而又何伤乎?呜呼!凡人之求富贵利达而其妻妾不羞者,几希矣。

刘文清公墉既大拜,回籍扫墓,策蹇驴,戴破帽,衣敝缊袍,人莫知其刘也。有戚属某延公饮于家,而招本地之典史官策陪宴,意以为官与官相会,殊同气也。既相见,典史以公朴质太甚,料不过一商贾或农家者流耳,不知为公也,不甚尊重之。主人肃客入席,公上座。至是,力谦让,典史遂傲然坐其上。席间闲谈,典史率尔问曰:“君操何业?”公从容曰:“无所业,为官耳。”曰:“然则何省?”曰:“非外省,京都也。”曰:“请问贵班?”公徐笑曰:“若以班言,则我同班只几人耳。”曰:“何少也?”曰:“日近天子者能几人也?”曰:“然则公宰相也?”公曰:“岂敢,岂敢。”先是,典史之来赴饮也,护卫数十人,冠盖相耀映。至是,惶汗直流,手足无措,急下座,具衣冠叩谢。才一跪而大帽堕,缘地以滚。公佯为不见。回京后,与吏部堂官遇,忽思及之,将举以为笑谈,乃告之曰:“吾乡典史某真真……”语至此,适有事他去。吏部堂官以公之举其名也,想必有政声,遂拔之。一日,公又言之,又以事他去,未竟言。吏部又拔之。如是者不知其五六次矣!一日,公又言之。吏部曰:“公屡屡言某典史,吾巳识之,退辄拔擢之,今已监司矣。”公大笑曰:“否,否!吾固将举之以为笑谈也。”遂历述其事而仍其官。

彭雪琴侍郎登泰山,集唐人句为联语,曰,“我本楚狂人,五岳寻山不辞远;地犹邹氏邑,万方多难此登临。”运用成语,天造地设,然非雪琴身分,亦殊不称。

和珅柄政时,内外臣工无不以得入权门为荣。刘文清公墉专与之左,遗闻轶事,人多知之。家大人尝述:文清曾于正月贺年时,命舆夫瞷从和珅之所之。时雨雪道路泥泞,刘与和遇,则遣家丁持刺与和舆前;曰:“刘中堂已下舆,将拜贺矣。”和不得已,降舆。刘衣敝袍先跪拜,和回拜,及起,则黼黻文章拖泥带水。其雅谑如此!又,先伯曾祖吾山先生(讳葵生)初官侍郎,往拜座师某中堂。至则和坤先在,方与某中堂对弈。先生既与某中堂行礼,鹄立不他视。中堂指和珅顾先生曰:“和中堂在这儿。”先生曰:“晓得。”凡三告,终不折节。

淮安府东门街报恩寺中藏有高丽古鼎一,相传系薛仁贵征东时所携回者。鼎铜质,有盖,有耳。其上盖有孔十二,以表一日十二时。凡易一时,鼎中出烟,由其孔外放。后其盖为人窃去,旋又缺左耳,今只存一右耳矣。鼎身并不甚大,叩之,其声清越可听。吾人偶一摩挲之,盖不胜今昔兴衰之感矣。呜呼,能毋痛哉!

(选自《阮烈士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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