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老师刘树农教授 / 朱抗美

我的老师刘树农教授离开我们已经两年了。经他亲手治愈疾病的人们怀念他,我们这些在他的谆谆教诲、言传身教成长起来的中医工作者更深深地怀念他……

从一九七六年十月开始到一九八五年九月刘老逝世,我一直跟随他学习、实践,在这整整的十年中,我得到的可以说是太多了!不仅仅是接受了他的学术思想,也不仅仅学到了一些治病救人的本领,更多的是经常受到他为人处世的点滴事例的熏陶和感染。惟其得到的教益多,一旦失去这样一位好老师,内心的尊敬、悲痛和怀念,时时刻刻激荡着我,从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把我所知道的刘老写下来,让更多的人了解他,学习他。

“义不容辞” 一语暖心扉

我是一九七五年毕业于上海中医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组织上为了“抢救”著名老中医的临床经验,安排一部分青年教师分别与名老中医建立师徒关系。我被分派跟随刘老结成青老师徒对子。当时我仅闻刘老大名,作为一个无名小辈,与刘老素不相识,心里忐忑不安,加之年龄悬殊,自己学到的仅是一点点皮毛,深怕刘老不愿收我这个小徒弟。

没想到在第一次师生见面会上,其他老师还在谦让、客气之时,刘老就爽朗地操着苏北口音说了四个字:“义不容辞!”这铮铮有力的四个字,当时给我以多大的鼓舞和安慰啊!我默默下了决心,一定要刻苦学习,认真钻研,争取不辜负刘老的期望。一九八四年,我考取了硕士研究生,继续跟随刘老从事临床及理论的学习与研究。

在这难忘的十年中,刘老为提携后辈,确实做到了呕心沥血。多年来,他拖着多病的身躯,为我们逐条讲解《内经》、《景岳全书》、《温病条辨》……带领我们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在学习过程中,我写的每一篇体会,他都密密麻麻地提出了许多修改意见,字里行间,洋溢着一个名老中医对继承和发扬祖国中医事业和对培养后辈的一片真挚的感情。至今,我还珍藏着那一份份手稿,刘老那工整秀丽的小楷就像无声的命令,督促我继续努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在前进的道路上,取得的每一点微小的进步,刘老都感到由衷的高兴。我在北京学习期间,去信给刘老汇报学习体会时,刘老在百忙中给我写来一封封回信,充满对年轻一代的关怀和鼓励。他说:“你对李东垣学说的分析,是正确的,甚堪钦佩。”又说:“你年纪还轻,有这样的钻研精神,将来的造就,未可限量。后辈超过前辈,这也是一定的发展规律。”“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明年返沪,定有以教我……”一位八、九十岁、德高望重的著名学者,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此关心,如此鼓励,又寄予如此厚望,这正说明了刘老宽广的胸怀和崇高的品德,特别是对祖国中医学术的继承和发展的倦倦之心。这些,都将永远铭记在我的心田之中。

医德高尚 待病人如亲人

十年来,我一直跟随刘老临床门诊,亲身感受到刘老对待病人的一副火热的心肠。平时,他不论在门诊室还是在家中,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是热情接待络绎不绝的慕名求医者。家乡淮安的人来了,又要看病,又要解决住宿问题,尽管困难很多,他总是尽力帮助。记得有一次,他前一天诊治了一个心脏病患者,第二天自己发烧病倒了,我们去病榻前探望,见面第一句话,他就急急地说:“那个病人的方子里,我想还是加些‘附子’(“附子”是一味中药名——编者)好。”并要我们马上开方送给病人。面对这位只顾他人不顾自己的可敬可爱的老医生,我们常常为他这种真挚的恫瘝在抱的精神所感动!

刘老以他那精湛的医术,救人无数,病人们尊敬他,将他当作自己的亲人。他的家里,常常有一些非亲非故的人去看望他,他们是被刘老已经治愈的老病号,不求医,不索药,只是去探望探望,表达一个曾经是病者对著手春回的医生的心意。刘老就是这样一年复一年,赢得越来越多的人们的爱戴。他的病人朋友遍布全国各地。他逝世后追悼会上那呜呜的哭声,许多就来自那些经他妙手而延续了生命的人,看着这样的情景,我们深深地为有这样的好老师而骄傲!

崇尚真理 一生光明磊落

刘老作为一位正直的知识分子,一生追求真理,走过了漫长而曲折的道路。

一九三六年,刘老曾为国民党高级将领唐生智将军治愈顽疾,被唐奉为座上客,并充任唐的私人医生,深得唐的信任。抗战初期,随唐往来于长沙、武汉、昆明等地。在国民党当政的年代,凭这就可以作为升官发财的阶梯。但刘老鄙视这一切,他只求凭借精湛的医术为平民百姓服务,后来终于借口老伴有病,取道河内、香港返沪,与先期到达上海的老伴、子女团聚,并于次年(1939)在上海开业行医,心甘情愿地过着清贫的生活。他生平痛恨逢迎拍马,从不趋炎附势。解放后,经他手治愈的各级领导干部也很多,如原上海市长汪道函、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叶尚志等。他从不因此向他们提出任何个人要求。

在学术上,他的文章,他的观点,往往不同凡响,也因此遭来许多反对意见。刘老欢迎学术上的争鸣。刘老对于别人撰写的学术性的文章,只要有见解,有观点,他从不摆名医架子,总是认真拜读。遇有不同见解,他都心平气和地提出商榷意见。这在他的“论文选”中俯拾即是。年轻人都喜欢上他那儿去高谈阔论,毫无拘束。刘老逝世后,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一篇关于中医与现代控制论、系统论的关系的文章,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刘老从杂志上读到这篇别人写的文章,甚感喜爱,干脆逐字逐句抄了下来。九十高龄的刘老,竟一笔不苟地抄下了这篇无名之辈的文章,其爱才若渴之心跃然纸上。当时,观者无不为之感动。

实现了多年的宿愿

刘老的晚年是幸福的,尤其是他九十岁时,由学院党委主持,为他举行了盛大的祝寿会,党委书记为他祝酒,感谢刘老作为老专家,对党的中医事业做出的成绩。卫生部还特意为他拍了录象。那些日子里,刘老整天乐哈哈的,只有两件事始终萦绕心怀,一是他渴望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感到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对党的信赖和忠诚。他恭恭正正地写下了入党申请书,恳请党理解他这个耄耋之年的老者的多年宿愿。党组织终于接受了他的申请,接受了一个半辈子在旧社会颠沛流离,在十年动乱中饱经磨难,而崇尚真理之信念毫不动摇的老知识分子的拳拳孺子之心。这对我们年轻的一代又是一次生动的教育。在刘老的崇高形象面前,我们如果还侈谈什么“信仰危机”,还耿耿于“伤痕”而怨天尤人,简直都成了一种亵渎!

另一最使刘老放心不下的是随着年老体衰,急于想把自己丰富的学术经验留给后人。他常说:“与其带走,不如留下”。为了多留下一些,他常常昼思夜想,寝食难安。党了解他,组织关心他,学院专门派了我和另一位老师,全脱产协助刘老整理论著。刘老说:“我已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每天都要抓紧工作才行。”为了早日完成论著,他每天的工作以“字”数计,多写一百个字就是胜利。他小病不休息,看电视、养花……,这是一般老年人应该享受的乐趣,他都舍弃了。我问刘老:“您对书法、绘画都很有造诣,现在怎么不搞了呢?是不喜欢了吗?”刘老叹口气,说:“不是不喜欢,是实在没有空啊!”

是啊,刘老作为一个从事耕耘的园丁,为了培养中医事业接班人,耗去了毕生的辛劳,直至他逝世的前一天,还关心着我的研究生课题,叫我从书橱里取出《医学囊中参西录》,找到有关章节,为我排难解疑……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

今天,在刘老逝世后的一年多,《刘树农医论选》终于问世了。这二十多万字的论著,是刘老毕生心血的结晶,是刘老为中医科学的继往开来而留下的宝贵的精神财富。刘老本来还计划写一本《内经精华注释》,刚支撑着病体写完《序言》就溘然长逝,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

刘树农老师虽已年逾九十高龄,但我们总还觉得他老人家走得太早,他留给我们的,是无穷的怀念,更是巨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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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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