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眉 / 袁鹰

横眉 / 袁鹰

1976年初夏。敬爱的周恩来同志逝世的哀乐还在耳际萦回,祖国上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的时节。一个细雨的黄昏,我在上海思南路上,心情跟那天的天气一样,充满悒郁和忧伤。我很清楚,无论在周恩来同志的生前和身后,“四人帮”那伙豺狼和他们在上海的狐群狗党,不断地而且越来越猖獗地扇起一股股反总理的黑风。当黄浦江上正翻滚着一阵阵污浊、凶险的逆流的时候,他们怎么可能将思南路上那座30年前被人们亲切地称为“周公馆”的小楼,作为供人民瞻仰的革命纪念地而开放呢?我去思南路,能看到什么呢?但是我仍然抑制不住激荡的心潮,怎么也要在路过上海的短短几天中,到小楼前去默默凭吊,寄托绵绵无尽的哀思。

我伫立在那座小楼的门口,分明又看到那一身朴素的浅灰色西服的姿影,分明又听到那刚毅沉着、铿锵有力的声音,分明又看到那两道浓黑的横眉……难道这都是悲恸欲绝时产生的幻觉吗?难道这只存在于遥远的揪心的回忆中吗?

整整三十年前——1946年的夏天,也是一个郁闷的日子。在这座当时是中共代表团驻上海办事处的小楼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周恩来同志。那天,他举行记者招待会,会议室不大,很快就坐满了。周恩来同志只好站在门口,向中外记者揭露国民党反动派假和谈真内战的阴谋伎俩,也回答了一些记者提出的问题,包括一些挑衅性的问题。他旗帜鲜明,大义凛然,斩钉截铁。那两道浓黑的横眉,犹如两把刺向敌人心脏的短剑,永远留在人们的印象里。

七月中,从山城昆明传来使人震骇的噩耗;李公朴、闻一多两位民主战士,五天之內相继遭到国民党特务的毒手。当时,阴霾连天,战火遍地,蒋介石一面在和谈幌子下举起屠刀杀向解放区,一面在国民党统治区加紧镇压革命的群众运动,迫害爱国民主人士。周恩来同志根据党中央、毛主席的路线和策略,领导党在国民党统治区的地下组织和党影响下的广大进步群众,利用一切公开合法的条件,同敌人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10月4日那天,上海的地下党组织,团结民主党派的朋友,利用我党代表团还在南京同蒋介石举行谈判、国民党反动派还假惺惺地披一块假民主遮羞布的有利时机,在天蟾舞台(现在的劳动剧场)举行一次大规模的集会,公开追悼李公朴、闻一多两位死难的烈士。愚蠢颟顸的国民党头目们,错误地估计形势,满以为上海全在他们的手掌中,他们完全能够操纵这次大会。可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台上尽管是国民党的上海市长吴国桢主持追悼会,台下坐着的,绝大多数却是共产党领导和影响下的工人、职员、进步学生和教师。

按照追悼会讲话的顺序,第一个是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头目,叫潘公展;第二个便是中国共产党的代表。一阵震人心弦的春雷,把邓颖超同志迎上台。人们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只见邓大姐肃穆地一步步走到舞台正中,用沉痛的语调发言。她说:周恩来同志因事不能来参加追悼会,委托我来宣读他致的悼词。立刻,挤满了三层楼的剧场,全都肃静无声,谛听邓大姐一字一句地读着:

今天在此追悼李公朴、闻一多两先生,时局极端险恶,人心异常悲愤。但此时此地,有何话可说?我谨以最虔诚的信念,向殉道者默誓:心不死,志不绝,和平可期,民主有望,杀人者终必覆灭。——周恩来

当邓大姐念到:“但此时此地,有何话可说”时,肃静的会场上突然爆发雷鸣似的掌声。这两句话,说到人们的心坎里,说出了人们强烈的愤慨和憎恨,这是发自心底的雷鸣啊!念到“向殉道者默誓”之后,每念一句,就引起一阵掌声。人们在心里跟着一起默誓:心不死,志不绝……。掌声中,我仿佛又见到周恩来同志那两道浓黑的横眉,正在怒视敌人的屠刀和无声手枪,也正在和群众一起分享这次合法斗争的胜利喜悦。

这次追悼大会的半个月后,1946年10月19日,正是鲁迅先生逝世十周年。上海进步文化界在辣斐戏院(现长城电影院)举行纪念会。正当一个个演讲者在台上追思鲁迅先生的时候,会场上忽然活跃起来了,原来周恩来同志突然出现在会场里。

意外的来客,使会场的情绪立刻起了很大的变化,纪念会成了欢迎会。台下的人不停地热烈鼓掌,正在演讲的叶圣陶先生中断讲话,走到台口伸手相邀。思来同志沿着场边快步走到台前,在大家的盛情邀请中,矫健地跨上舞台。

会场上的共产党员,还有一层更复杂的思绪。第一次见到久已景仰、衷心敬爱的周副主席,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党中央领导同志,却又处在不能公开地、自由地表达共产党员的心情的地下状态。大家兴奋、喜悦,也在担忧。这里毕竟不是延安,而是豺狼当道、虎豹横行的上海,身边没有一名警卫,会场上却可能有带枪的凶手。不少共产党员虽然互不相识,却不约而同地怀有一样的心情。就象一位同志事后回忆的:“那时候我真紧张极了,我准备着,万一发生意外,我就立刻冲到台前,拼死保卫他!”

但是,站在台上的周恩来同志,神情沉着,意态安祥。他好象不是来到敌人心脏中一个毫无警戒的小电影院,而是在延安窑洞前跟同志们促膝谈心,或是在杨家岭礼堂向干部做报告。他微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当延续了好几分钟的掌声稍稍平息,便开始讲话了。台上没有扩音器,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传到人们的心坎上。他分析当时人们最关注的内战问题,用明白易懂的语言,精辟地阐明毛主席的方针路线和们党的立场。他万分感慨地说:鲁迅先生逝世那年,也在谈判,到今天足足谈了十年了,还不能为中国人民谈岀一点和平,我个人也很难过。但是,只要人民团结起来,就一定能把中国的和平、民主、统一争取到。

然后他讲到鲁迅。他指着台上悬挂的巨幅画像,庄严地说:鲁迅先生曾说:“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是鲁迅先生的方向,也是鲁迅先生的立场。在人民面前,鲁迅先生是一条牛。鲁迅先生痛恨的是反动派。对于反动派,我们只有横眉冷对,不怕的。我们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人民,我们要象待孺子一样为他们做牛。要诚诚恳恳、老老实实为人民服务。要有所怒、有所爱、有所为。

讲到这里,他有力地挥动手臂,就象在当面斥责蒋介石及其党羽:“过去历史上,有多少暴君,多少个皇帝,多少个独裁者,都一个个地倒下去了!但是,历史上多少奴隶、被压迫者、工人、农民还是牢牢地站住的,而且壮大了!”他的声音愈来愈激越高亢:“人民的世纪来到了!我们应该像牛一样奋斗。鲁迅、闻一多都是牛,我们要学他们,在人民面前发誓,做人民的奴隶,一切听人民的指挥,做一条人民的牛,团结一致,为人民服务而死!”

一位忠贞的、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伟大心灵,深深地感染了会场上革命的、正直的人。他那双抖动着的浓黑的横眉,多象他身后高悬着的鲁迅巨幅画象上的两道横眉啊!这两位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的心——对阶级敌人、民族敌人的强烈憎恨和鄙视,对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忠忱和挚爱,都在那两双极其相似的浓眉中充分地流露出来。

我记得,1964年12月下旬的一天,毛主席和周恩来在首都人民大会堂会见一批外国作家。有位非洲朋友向毛主席介绍他们的艰难处境:一方面要利用各种公开的条件向群众宣传革命思想,另一方面又得注意同统治当局的某些反动政策进行合法斗争。毛主席听完他们的叙述,笑着指指周恩来,对外宾说:我们的总理在这方面有丰富的斗争经验。

这些来自亚洲、非洲的朋友一齐望着总理,期待听到更详细、更精彩的介绍。但是总理只是摇摇手,微笑着说了一句:那全是在党的领导下,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去做的。他说得非常平和、轻淡,就如同那些年在龙潭虎穴里经历的并不是惊心动魄的战斗,而仅仅是做了几件极普通的小事。看来这些外国朋友是熟悉中国总理伟大而谦虚的崇高品德的,他们只充满敬意地微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我坐在一排外宾后边,正对着总理。在他说话的那几秒钟里,上海思南路小楼里那双浓黑的横眉,又浮现在眼前;重庆、南京的斗争风雨,又注满心头。

时光在悲泪和喜泪中流转。然而总理又何尝一时一刻离开过我们呢?他永远与祖国的茫茫大地、滔滔江河同在,他永远与被他深深热爱、也深深热爱他的伟大人民同在,他永远与他鞠躬尽瘁、终身为之奋斗的伟大的党和伟大的事业同在。而今,您的事业后继有人,中华民族正以昂扬的姿态走向21世纪。我们无限敬爱的好总理啊,你可以欣慰地笑了,你那双浓黑的横眉该舒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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