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玉晚年二三事 / 沈信夫

罗振玉晚年二三事 / 沈信夫

罗振玉(1866—1940),字叔言,晚号贞松老人。祖籍浙江上虞,出生在江苏淮安,因寄籍。郭沬若同志说罗氏“在中国文化史上实际做了一番整理工夫”①。武汉大学张舜徽教授更有较全面的评价:“罗氏晚年投奔伪满洲国当汉奸,干了不少背叛祖国的勾当,成为人民的罪人;但是他在考古方面不独贡献很多,成绩很大,并且所采用的研究方法,又是科学的、进步的。”②他的一生大事,有很多书籍记载,这里仅就他的晚年生活,略写二、三事。

他生平喜欢住平房,认为人必须常得“地气”,才能延年益寿。所以当他定居旅顺时,左邻右舍都是小洋楼,而他建的是一片平房。花木扶疏,独具一格。他高兴地写道:“我来已是三年住,松比初移一尺加”。在伪满新京(长春)东顺治路,也有他的一所住宅。这里是伪满高级官僚专用地,路两边建的都是西式小楼,只有他家是两扇中国式的红大门,进去有一道花墙隔开内宅和外院。他住的七间正房,磨砖对缝,平摆着的游廊,衬以“亚”字栏杆,显得那么呆板。在他家的斜对面即伪国务总理郑孝胥的洋式住宅。但他们不通往来,逢年过节,两家子弟暗中来往,绝对不使罗振玉知道。

他一生不穿西装,终年长袍马褂;布鞋布袜,但不穿靴子。

当被伪满洲国授与“大勋位”绶章时,仍是将绶带套在长袍马掛上,一时传为笑谈。他的第四子因在伪宫内府任秘书官和掌礼处长,可以在他面前穿伪官的短上衣制服和西式裤子,黑皮鞋。其他的子孙和家庭教师都不穿短上衣,外出时偸偷换上西服。他的族侄来贺年,穿着西服行跪拜礼。

他喜欢吃鱼,且要味美,但不许买活鱼。佣人就将活鱼在门外摔死,然后拿来给他看。吃时,他夸赞佣人的手艺好!这同《孟子》中描写郑子产叫校人放鱼水中,校人烹而食之的故事③,如出一辙。而他到处宣扬“不杀生”的仁人之心。上午在家除会客、看书外就是应各方要求写甲骨文字的对联。很少与家人谈话,更无谈笑,惟有在下午小饮时例外。白酒一杯,小菜数什,这时莞尔风生,或问或答,宛若两人。但儿子、儿妇陪酒时只能站着,不得平起平坐,孙子当时还小,不能饮酒,于是这愉快的差使,往往由家庭教师来充当。或请他讲甲骨文的故事,或请求写对联、写扇面,无不应允。

1935年他70整寿,是回旅顺去过的。但在伪京仍有一些人来送礼,以贺诗、贺词为多。其中以当时任伪参议府参议宝熙(字瑞臣)的祝寿诗最中他的意:横幅,泥金底,黄绫边,亲笔写的五言排律一首。他最喜欢其中四句:“金石传家学,诗书信道深。四维尊国纪,一德系天心”。常常念给来客听。他编印了一本《杜诗授读》,先叫家庭教师拟出选目。他对家庭教师说,要以杜甫的麻鞋见天子的忠君思想为中心,以“移官岂至尊④”的哀而不怨精神和“明朝有封事,数问夜何如”的负责态度的宗旨,最后要体现出“每依北斗望京华”的耿耿愚忠。显然这就是他的自我写照。但溥仪对他并不十分欣赏,从《我的前半生》中可以看出。

他的秘书杨某和族侄都是科员级伪官吏,认为级别太低面子不好看,几次宛转地请他提升为科长级。他对人说,管人事的都是日本人,我不愿为他们向日本人低三下四,连我自己还不知哪一天被赶走呢!杨秘书拂袖而去,族侄从此再不登门。有一次,他的司机王云波下车后闸未煞好,车头撞在大铁门上,王大惊,怕被日本人开除,深夜来求他说情,他答应了,结果未受处分。他说,劳苦人找工作不容易。

1940年,他在旅順病故。溥仪派了专人来祭奠,一些伪官吏打电报、送花圈的也不少,丧事办得很热闹。家人恐怕外人怀疑有贵重物品殉葬,事先大肆宣传定于某日某时入殓,欢迎市民们来参加。凡来参加的还送纪念品。届时棺材内除白石灰包(防潮湿)和遗体外,仅有平日用的眼镜一付、怀表一只。终生所搜集的大批甲骨,锁在附近藏书楼上,一片也未带走。悲夫!

注释:
①引自《中国古代社会研究•自序》;
②引自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张舜徽著《中国史论文集•考古学者罗振玉对整理文化遗产的贡献》;
③见《孟子•万章章句上》;
④见杜甫《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元门出间道归处翔》。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0
分享
评论 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