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区农民的抗租斗争 / 茀君

怒砸石碑

淮安县石塘区,全区佃农人数占总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其业主多为淮城大地主。他们为“严禁恶佃抗命敲诈霸田抗租”,于清道光七年(1827)五月,建立了一种公开有力的精神武器——石碑。碑上写着:

“尔后倘有不法佃户,仍蹈前辙,一经业户呈控,定即严拿,依照详定规条,从严惩办,按律治罪,决不宽贷,尔等佃农慎勿以身试法,致干罪戾。”

碑上并给佃户加上种种罪名:“恶佃”、“顽佃”、“奸佃”、“刁佃”、“强佃”,把封建统治者的一副吃人嘴脸暴露得清清楚楚。多少佃户在“以身试法”下被无辜处死或被迫离乡背井。多少佃户不敢“以身试法”而被吸尽了血,养肥了地主。这个石碑,正如一个姓张的农民所说:“是顶在头上的千斤闸!”使农民不得翻身。

秦少文是淮安城内的头号大地主,有田一万几千亩,仅石塘一个区种他家田的佃户就有一百六十多家。这些佃户称呼秦为“老板”。秦老板虽家有万贯,却仍然千方百计地来吸吮佃户的血汗。除正租外,他又立了许多名目剥削农民。佃户一年辛勤劳作所收获的粮食,都被地主和日伪剥夺去了。如,佃户赵顺清一家四口,去年(1945年)收六石小麦,四石稖头,一石黄豆,共十一石粮,交了正租、预借租、小租、酱麦,又被大斗大斛一量之后,去掉了四石小麦、八斗稖头、九斗黄豆,稖头上场还没有干,就被庄头逼着代出伪费六斗,共去掉六石三斗,剩下供全家吃的只有四石七斗了。又如佃户王鼎三,名义上种三亩地,实际只有二亩六分,去年收四石稖头,包租就去掉三石,加上大斛一量又去掉六斗,“供饭”花去十二张储备票(汪伪政权发行的货币,可买三斗稖头),只剩下一斗自己吃了。王鼎三气忿的说:“白忙一年,只落把草!”一个姓赵的佃户说:“单单是年成荒并不可怕,要不交老板的租和‘二黄’捐就好了。”

一九四五年秋,石塘区建立了民主政权,开展了反奸斗争,农民群众纷纷检举汉奸恶霸,罪大恶极的汉奸被民主政府处决了。继反奸斗争后,群众觉悟了,整个石塘区卷入了清算的热潮。这一运动首先开始于教场、十里、龙堤、鹅钱四乡一百六十多家佃户与其业主秦士良(秦少文的孙子)清算过去非法剥削的旧帐。佃户们派代表到城内请秦“老板”下乡,十里乡佃户先与他清算,由于秦的态度强硬,蛮横无理,未有结果。次日,召开了四乡三百余人的佃户算帐大会,公推王金和、周永顺等人为主席团。主席宣布开会:“今天我们同秦老板算帐。过去有钱的长十岁,我们要叫他老爷、少爷。我们佃户一年苦到头,还没有吃的,到底哪个养活那个?我们团结起来,想个章程,把几百年的苦出一出,有苦诉吿,有帐算帐。”话一完,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吐岀压在心里的话。“民国二十六年你每亩加二斗,错不错呀?你用十二斗一石的大斛收租,错不错?”“你叫我们挑沟挖圩不把钱,错不错呀?”……佃户门连续不断地提出质问。王金和自己也激动得抹下破帽子,头上冒着热气。从来不敢在人前说话的老奶奶,也在人堆里向前挤,眼眶里燃着仇恨的怒火,颤巍巍的说:“每供一次饭,要花五斗米,管事的还嫌我家鸡鸭小,要掀掉桌子!”……秦士良竟狡猾地把这些非法剥削全推到管事的身上。佃户们立即予以反驳:“管事的收租是交绐哪一个的?!”秦支吾不答。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巨大的怒吼:“把剥削的粮食拿出来!”接着便跟他算帐,一边算一边写。周万有一家,正租不谈,几年来被非法剥削的粮食就有二十六石六斗。佃户们要求秦士良限期拿出额外剥削的粮食。一个佃户在人群中高叫:“他们吃的是猪肉,大米饭;我们吃的是稀汤煮野菜,经不起饿呀!其它话不说,就叫他三天内拿出六百石粮食来!”在佃户们的正确理由与强大压力下,秦士良终于低下了头,承认将过去的非法剥削退还给佃户,先付岀部分粮食,不够的,自愿以田地折算。由于佃户多,不能当场一一细算,便成立了算帐委员会,待后进行算细帐。

斗秦大会后,人们把愉快、兴奋的心情带回到各乡、各庄、各家,一传十,十传百,轰动了整个石塘区。“反对无理剥削,清算旧帐度荒”的运动,即在全区普遍开展。各乡六七十个积极分了立即开会,讨论怎样进城请地主下乡、如何组织小组、如何推出代表等问题。被推选出的人欣然接受任务。晩上,积极分子回到各乡各村,召集佃户们开会,研究、布置第二天请地主下乡算帐的具体事情。

次日清早,十里、教场、鹅钱,龙□、高梁、赵徐等乡四千余佃农,多未吃早饭,饿着肚子从四而八方奔向龙光阁会齐。为了不惊动城内地主,各乡各村群众都举着大旗,锣鼓却放着不响。为使行动统一,各乡分别设立指挥部,全区成立了总指挥部。

十时左右,四千余人从南门进城,浩浩荡荡,如同一条巨龙,前面是两幅“石塘区农民联合会”、“请地主下乡算帐”的巨大横额,紧接着两面大旗是:“反对无理剥削!”“彻底减租减息!”沿街商家和行人拥挤着观看。进城后,佃户们即行分散,分别到业主家请出“老板”。立刻,城内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几幅大旗在空中飞舞,红绿色的标语也在大街墙壁上出现了。宣传队在街上向围观群众说明请地主下乡减租的意义。有几十家地主的住宅被黑压压的人群围着。各乡并在城内设立了“招待所”,地主接连不断的被请到“招待所”。

指挥部下令,凡已请到地主的佃户,立即到体育场集合。不到一小时,已集结佃户二千余人,一个佃户站在高堆上激昂的说:“县衙门那块石碑,是我们头上的千斤闸,它叫我们永世不得翻身,我们要砸掉它!”下面的佃户齐声的喊:“对!对!”一下子拥到了县衙门口。有的找绳子,有的找木杠子,有的抓住碑顶,念着什么“顽佃”、“狡佃”、“恶佃”……一个个怒气冲天,老头子光着头透出汗来,姑娘们低声骂着。一个佃户指着石碑说:“你压在我们头上一百多年啦!”当忿怒的农民将套在石碑上的绳子一拉,千斤重的石碑,轰然倒下来了。“好!好!”雷鸣般的鼓掌声、喝彩声以及锣鼓声响成一片,有几个老农民激动得流下泪来,围观者也都为之感动。

地主下乡后,各乡佃户即分别组织算帐代表团或小组,以讲道理、摆事实的方式,进行细算。鹅钱乡小地主钱小山,原算出应退回租谷及代出伪费计有十余石粮食,结果只算“预借麦”一项计三石三斗;王姓中等地主,佃户代出的伪费及修车费、“预借麦”、大斗大斛、小租等,只算一年非法剥削的粮食即达百石,结果佃户让步,只退还三十八石五斗。佃户们宽大为怀的精神,使地主大受感动,并解除了忧虑。鹅钱乡一家姓何的地主说:“请的时候吓得怕,下乡后佃户也不过算租帐,而且对我们还不错。早知如此,自己下乡去找佃户算是了!”

仲裁会议

一九四六年四月四日,淮安县石塘区减租仲裁会议在县政府大礼堂召开。参加会议的有佃户代表二百多人,地主代表六十余人。苏皖边区政府副主席刘瑞龙、淮安县县长孙兰和淮城市市长均到会并讲了话。

会议召开前,政府曾作了详尽的调查研究,主佃双方也曾进行了酝酿,因此双方代表到得很整齐。

下午一时,即由尹市长宣布开会,他说:“自石塘区发动减租算帐以后,主佃双方一时难以解决很多问题,政府同时接到业主和佃户的申请书,请求调解双方纠纷,因此召开这个会议。”接着主佃双方踊跃发言,业主方面林修五、赵兰亭、秦士良等,有的叙述此次算帐情形,有的询问算帐标准。佃户方面发言者是王树功,他说出佃户苦处,要求清算“看稻费”等十余种额外剥削。主佃相继发言后,即进入仲裁。首先是解决业主汤仞千与佃户的纠纷。汤有一百二十六亩地在教场乡,本人在上海未归,由庄头王树仁为代表。先由佃户代表王树功按照帐单叙述各项被剥削的细帐,谈到第一项“伪费”,即发生争执。业主代表认为乡下有费,街上也有费,因此应由佃户负担。佃户王材功听得不服气,立即站起来高声说:“伪费是按田亩摊派的,而我们种你地是出了租的,你自己的田不出伪费,难道还要朝我们佃户身上踩?”当时激起佃户们的一阵掌声……双方争持不下。业主卢小石好像不愿把问题僵持下去,劝阻双方说:“请政府作主,根据天理国法人情,订个法子,由双方分担,视地主大小,或二八或三七或四六,大家按规定执行。”王树功仍表不平的说:“一石种(六亩六分)每年可收六石小麦,十五石稻,共二十一石,除去给你们十石正租,各种人工粪水要六石四斗,又扣去春修、挑沟挖圩、供饭、小租、看庄等三石多,再要出伪费四石,共二十三石四斗。我们一年辛苦,还要倒贴,真逼得我们好苦啊!没吃没穿,还要出去卖苦力,到处逃荒。”他想起了过去苦难岁月,激起了忿怒,脸上泛出条条筋脉,大声说:“什么是天理国法人情呵!”他的话又激起了佃户们同情的掌声。但是,佃户们终究是明白大义的,不愿因伪费问题的争执而影响主佃之间和睦商量,经过一度沉寂后,一个姓高的佃户首先表示让步,他说:“伪费照主佃得益多少来出,得多出多,得少出少。只要主人知道我们过去受的苦,不再层层的剥削我们,我们可以让步。”至此,双方总见已渐接近。孙兰县长就提出:“按照天理国法,伪费应由业主负担,但为照顾地主生活,伪费可由主佃双方四六分担,佃四主六。还要依照业主的经济情况,具体执行。”业主都表示同意,佃户高呼:“拥护孙县长的意见。”伪费问题解决后,即进行算帐。佃户代表王树功提出:“我们石塘乡有二十四家佃户,种业主汤仞千家一百六十二亩地,自民国二十八年鬼子来算起,到去年解放准城的七年中,我们共出伪费六百八十三石九斗;‘预借麦’(其实是地主借而不还)三十二石四斗,修车费、大斛(按‘老板’斛子交租)一百七十五石九斗三,其它虚田(租‘老板’的田不足亩数,成为虚田实租)、供饭(管事下乡收租,必须酒肉款待)、小租(地主家管事和仆役开支)、稻种、看稻费(管事下乡看稻收成时佃户要送钱)、看黑庄等,总共出费一千二百八十一石九斗五升。”说罢,就把详尽的帐单递给主席审查。但汤仞千的代表、庄头王树仁接过帐单还未过目,就连声说“不知、不懂”。佃户代表们立即群起质问:“你不懂,怎样来催租的!少把一粒租,你就知道不肯。”“你做十年庄头还不懂!我只代管事做一年庄头,十八家子全清楚了!”……好多声音都在说理,都在规劝,最后王树仁不得不承认,他说:“只有预借麦多算了十八石四斗,其余的帐部不错。”佃户代表们不愿在小地方再争执,同意扣除这十八石四斗,尚有一千二百六十三石五斗五升。这时,佃户又自愿再让步,一个姓李的代表说:“今天各种剥削都提岀来,是要‘老板’知道我们过去受的苦,我们是怎样弄得穷不出头的。现在我们自动让步,只算五笔帐,一、‘预借麦’,二、伪费,三、修车,四、加租(沦陷后),五、挑沟挖圩。”话一说完,主佃双方热烈鼓掌。于是,业主汤仞千家即按此标准结算。仅伪费、‘预借麦’,修车三笔,共七百三十三石一斗,伪费中除去四成应由佃户负担,尚有四百四十一石一斗四升。结果主方愿先拿出二百四十石粮的钱来,下余二百另一石一斗四升经佃户再作

让步,仅拿出十石现粮,其余分五年在收租中交清。业主见佃户如此忍让,也很受感动,恐惧的心理消除了。一家小地主马“老板”,三十亩地租帐,自动提请解夬,愿拿岀粮二百石,佃户让至四十石,再折为二十石,最看竟折为十石,先付出五石现粮,五石后期交付,当场即合理解决。会议至此,已近傍晚,仲裁即告结束,孙县长站起来讲话,她说,佃户苦活一年,不能一饱,减租是完全合乎天理国法人情的。她又举了很多被剥削的例子,如:汤仞千家风斗多一个叶子,十粒稻放在水里有三粒浮的,就要打七折……边区政府刘瑞龙副主席也讲了话,他首先说明今天是业佃团结的会议,他希望“以后不要听坏人造谣。共产党是为了穷富都有饭吃,有衣穿,大家日子过得好。我们提倡讲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讲理要采取民主方式,佃户要说,业主也要说,把理讲清楚。”业佃双方都静静地倾听着,他的话声不断为热烈的掌声所淹没。时至薄暮,这个在淮安城首创的主佃仲裁会议就胜利结束了。

(以上两部分材料,原载一九四六年五月八日及五月十九日《解放日报》,本室在转载时文字略有删改。)

* 清道光七年(一八二七年),山阳县为维护地主阶级利益,镇压农民抗租斗争,建立了两块“逼租碑”,这是现藏于南京博物院的一块。陈锦惠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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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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