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的小好汉 / 谷斯诵

——记张牧和新安旅行团

60年前,正当日寇抢占我东北三省并将侵略魔爪伸向内地的大好河山时,一支由十几个孩子组成的走向全国各地去宣传抗日救亡的“新安旅行团”,由苏北的淮安古城出发了。

我国著名教育家、也是新安旅行团的发起者和组织者陶行知先生,专门写了一首小诗为他们送行:“一群小光棍,数数是七根。小的十二岁,大的未结婚。没有父母随,先生也不在。谁说年纪小,划分新时代。”1935年10月的一个清晨,天上飘着丝丝秋雨,大运河拍岸的涛声依旧,这时,以一面蓝底白字的三角旗为前导的小小队伍来到了河边,这就是“新安旅行团”的第一批团员,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年仅12岁的张牧走在队伍的最前边。他们都穿着白衬衫和一条蓝士林布做的工装裤,脚踏蒲草鞋,肩上斜背着一只挎包。他们的家长、亲属、朋友、县城西门一带的乡亲和淮安中学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冒着细雨前来送行,祝他们在一条史无前例的万里征途上一路顺风。

新安旅行团是陶行知先生一手操办起来的。在“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的思想指导下,让少年学生把旅行宣传抗日和社会实践紧密结合起来。有人粗略地计算过,由淮安前后几批走出的新安旅行团,总共起来行程5万多里路,是两个“二万五千里长征”。作为第一批年纪最小的团员张牧,当他第一步跨上征途,看到行船已经启动即将与家人和亲友们分开时,心头万分激动,他与团员们都拥到缓缓开动的船头上,个个眼含热泪,挥动着双手,一时无法用话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不约而同地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到南京的时候,已是十二月份,寒风刺骨,他们都还没有穿上棉衣。一个雨雪交加的阴冷天,张牧抱着几本地图,奔走在大街小巷,推销生活书店的进步书刊,这也是他们的一项活动内容,既宣传了抗日救亡,又可获得一些经济收入。这是邹韬奋先生对他们的照顾。这天,张牧来到金陵女子大学,找到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把手里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地图》等递给他们。张牧比比划划,详细介绍这本地图的内容,还说,买下这些也是对救亡宣传的支持。当时,这类出版物是被政府禁止的。那位工作人员摇摇头,说他们不需要这些地图,也不想买。张牧很失望。他拍掸掉落在肩头的雪花,只好很不情愿地转身往回走。正在这时,走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她在不远处看到了刚才那个情景,她为小孩子的精神感动了。她态度和霭地说,学校一时还用不上这些地图,但是,小朋友的精神可嘉,她愿意自己买下一套。张牧笑了,他高高兴兴捧上一套地图,收下了三元大洋。原来,她就是校长吴贻芳女士,是我国著名的女教育家。

“新旅”的活动得不到政府机关的照顾,但许多进步的爱国人士却给了他们热情的帮助。一天清早,冯玉祥将军在自己的寓所里接待了全体团员。他热情地说:

“你们人小志气大,出来宣传抗日,我佩服你们!今天我请你们来吃顿早饭,吃的是我们父母劳苦大众还不能每顿都吃得上的饭。”接着他就站起来做祷告,他念一句,同学们也跟着念一句:

“这些饮食,人民血汗,莫要忘记,百姓苦难,救国救民,就要抗战。阿门!”

同学们嚼着山东大馒头,喝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头一次尝到可口的北方饭食。当团员代表向“冯副委员长”致谢的时候,冯将军竞大声地吼叫起来:“什么副委员长!我连一支枪也指挥不动了!今天还能请大家来吃顿粗茶淡饭,而我们的父母——老百姓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要么被强盗抢去了,要么喂狗了,人哪里还能得到?日本军阀是委员长的干爹,半个中国都让他送给日本老子了!我们四万万同胞,被欺侮得连孙子都不如,连猪狗都不如……”接着他又说,“我支持你们到全国去,唤醒民众起来抗日,要不然,我们统统都要当亡国奴了!”冯将军大发雷霆,开头把同学们都吓坏了;听了几句话,才知道他是借题发挥痛骂蒋介石的。

“新旅”每到一个地方,都得参观有特点的工厂、农场、文化设施和一些历史遗迹,还要访问各界人士。同学们把这些见闻记载下来,向国内的少年儿童报刊投稿,练习写作,同时也获得了经济收入。张牧是其中的一个积极分子,他写的《告别镇江》、《参观自来水厂》、《杭州反省院参观记》、《在伤兵医院里》、《阅兵典礼》等数十篇文章,给当时的《儿童日报》、《新儿童报》增添了新鲜内容,受到小读者的普遍欢迎。这两家报纸的主编先生与张牧的通信,还公开刊登在报纸上。影响扩大了,“新旅”的活动得到了更广泛的支持,许多知名人士亲临指导,给他们讲课。艾思奇来讲哲学,孙冶方来讲经济学,田汉邀请他们参加演剧,连冼星海也跑来辅导他们的歌咏活动。他们曾想前去拜访鲁迅先生,但他正在病中。不料几天后他即与世长辞了,“新旅”的同学们应邀作为“挽歌队”参加了那次伟大的葬礼。1937年春天,他们又以儿童代表的名义参加了上海各界绥远前线慰问团的行列。在北平时,抗日将领佟麟阁、赵登禹都亲切接待他们,让杀敌有功的“大刀队”表演“大刀操”给他们看。他们又到黄沙滚滚的归绥(即现在的呼和浩特)慰劳傅作义将军在百灵庙前线打了胜仗的抗日部队……每到一地,他们放电影、唱歌、看望伤兵,有做不完的事儿。“七·七”抗战爆发后,他们取道宁夏、甘肃来到抗日最前线武汉,迎来了“新旅”成立三周年。当时,陶行知还专门写诗赞扬他们:“一群小好汉,保卫大武汉!”

整整三年,动荡不定的艰难环境磨练着他们的躯体,丰厚富裕的精神生活滋养着他们的心灵。小好汉们在战火的锻炼中茁壮成长!张牧是“新旅”最早入党的三名党员中的一名。那是1938年春在甘肃平凉秘密加入的。三年以后,十九岁那年,他在“新旅”团长的职位上,被曹获秋同志调到盐阜区党委青委工作。后来他就一直服务于党的政工宣传部门。

我是最近十年才与张牧相识并有了一些接触的。有一回老团员们分配我协助他编辑“新旅”的文集,我得以登门拜访,并几次与他交谈。他真是一个诚恳、谦逊、朴实的人,在我们这些年纪小、职位低、资历浅的小弟弟面前,全无老大哥、大首长的架子。我真难想像,眼前这个面含笑容、平凡无奇的老同志,曾是在十余年的烽火烟尘中,将足迹踏遍了五万里江山的小好汉,还十足是他们当中的一个骨干分子。后来得知他患了重病,我前往肿瘤医院探望,还带着藏族作家益希卓玛给他的一封信。益希卓玛也是“新旅”老团员,1938年在兰州加入的。近日我出差去甘肃与她相晤,她向我谈起五十多年前的往事,对张牧仍留有深刻的印象。我轻轻走进病房。张牧平静地斜躺在病榻,见我欲欠起身来。我慌忙制止了他。他说,你不用来啊,你住得远,工作也忙……他还说前些日子,凌大哥(也是新旅最早的一位老团员)刚做完手术就拄着拐棍来看望他,使他非常不安。说到自己,话语中他自知这回将难以挣脱疾病的魔爪了,但他谈吐依旧,心静如水。他说有些事情确实还没有做完,可以后别人也能做,或许还会做得好一些。他甚至还对身处高于病房、雇用专门护理人员而深感不安,说“这儿,一天好几百块啊……唉!”

陶行知先生曾经写诗给新安旅行团的一位团员,称他是“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人。张牧的一生,也无愧于他的师长们的教诲!据悉,一本《张牧纪念文集》正在编印之中,这是他六十年中辛勤笔耕的部分成果,留下了这位小好汉跋涉人生的串串脚印,值得后人诵读。是的,为人民的利益奋斗过、并为之献身的人,永远不会被人民忘记。

编者附注:本文载自1996年1月25日《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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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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