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缅怀田少渔先生 / 邵寄声

1997年6月下旬的一天上午,我接到一位老友打来的电话:他从侧面得到田少渔先生病逝于北京的消息。骤然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多少有些将信将疑:疑的是就在不久前还听说他老起居正常,生活得很惬意,怎么一下子就撒手尘寰、“归真反璞”了呢?!信的是他老毕竟高龄九十有三,又患有“老年性慢性支气管炎近二十年”,经常哮喘,在这高温的季节里,突然发作,抢救不及……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管怎么疑信参半,事实已经证明了消息的可靠性。一位旅外半个多世纪、慈祥仁厚、古道热肠、年登耄耋、爱乡爱国,解放前后在淮安均享有一定知名度的社会耆宿,竟溘然长逝!作为一个乡后辈,我久久地陷入了沉思和悼念之中……

少渔先生出身名门,其尊翁鲁渔(毓璠)老人,晚年又号耐佣,系光绪癸卯进士,历任安徽宁国、太和知县及六安州知州,先后为宫近十年,素以廉洁自励;卸任后宦囊羞涩,一家十余口全赖当地绅商各界馈赠程仪,始得买棹东归。六安地方人士为了缅怀善政,于鲁老离任后特建立“去思碑”一座,以颂扬其政绩。返故里后,鲁老对于地方文化、公益、慈善事业多所擘画、襄助,每每亲执其劳,不辞跋涉,枵腹从公,深得乡邦人士的崇敬与爱戴,堪称清末民初淮安德高望重的绅耆之一。其平生著述甚丰,惜因战乱频仍,辗转迁徙,未及付梓而散失殆尽,仅存《易例类征正续编》手稿。为了保存先人遗泽,关心和支持家乡文化事业,1994年初冬,少渔先生趁返里之便,特将其仅有的一部手稿复印本,赠献给淮安市图书馆。市图书馆除颁发藏书荣誉证外并在《淮安日报》上作了报道。

少渔先生哲嗣袁鹰(原名复春),早在白色恐怖时期的学生时代,就在上海参加各种进步活动,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解放后一直从事文艺工作,系当代著名散文作家、诗人,曾任全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等职,在国内外文艺学术界均享有盛誉。与乃祖一样,袁鹰也是著述等身。已出版的散文集、少儿文学作品、诗选、评论集计有十数种之多。真可谓“礼乐家声远,诗书世泽长”。其他子女颐春、泰春、丽春、和春也都在各条战线各自工作岗位上为社会主义两个文明建设作出不平凡的贡献。正如少渔先生于1985年挽其德配袁太夫人的联语中指出的那样:“儿能跨灶,孙亦成材,临终卿不憾……”这是恰如其分的悼亡,也是发自内心的慰藉。四代同堂,“老树婆娑枝叶茂,辗转延伸各地”,确系纪实之词。少渔先生渊源于家学,幼承庭训,嗣又师从著名学者、人称“江北才子”的毛元征(乃庸)先生,青少年时代即奠定了深厚的国学基础,尤酷嗜格律诗词。其早年曾于淮安市廛觅得《潘评王摩诘诗集》残本,视为拱璧,特装池完好,日夕诵读,并浼当时吾淮诸前辈为之序跋。1991年秋我在家藏中偶然发现先祖父叔武(祖寿)公为其撰写的一篇题为《为田少渔所藏(潘评王摩诘集)题跋》的短文手稿,谨录之如后:

“高征君子上曰:刘须豁评点古人书,多纤仄委琐,为钟伯敏、谭友复诸人开诡僻一径,故须豁书不甚见重于世。此帙经四农先生加墨,批却导窍,语语透蹋,学诗者当奉为金铖,非复如须豁之评为世所轻也。

少渔世兄年未及冠,沈潛好学,且笃嗜乡先辈手泽,得此帙为之装池完好,持以索题,爰书数语归之。”

时为“癸亥仲冬”按即民国十三(1924)年,其时少渔先生虚龄方二十,于此亦可见其少年时代孜孜以求的好学精神。

少渔先生于青年时代即投身金融界,先后供职于天津、杭州盐业银行和镇江江苏省农民银行,历经半个多世纪,直至解放后退休,定居北京,诗词联语间亦有所作,但不知手稿保留与否?

田府与我家几代世交,可谓通家之好。1994年初冬,少渔先生返淮住市招待所。我闻讯立即前往拜谒,见其精神矍铄,心情特别愉快,谈古论今,兴致盎然。曾对我说:“我们家与你府上确系多年世交,其中人际关系比较错综复杂……”我恭谨地回答:“具体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但不能算那么多,扯那么远,只能以直接关系为准。”我这里说的直接关系。内容有两点:一是先祖父与鲁老太世丈早年同在黄漱兰(体芳)学使按临时入泮,俗称秀才同案;二老晚年切磋学术,过从甚密。另一是格天三先叔与少渔先生青年订交,嗣又结为金兰兄弟。所以我一向都以“老世叔”称之,而少渔先生总是谦不接受,因此彼此称谓只好各殊了。

1994年7月,欣逢少渔先生九秩寿庆。我以“德与年俱进,福共寿齐高”为辞去电祝贺,承示自填《离亭燕·九十述怀》一阕,谨录之如后:

离亭燕
甲戊孟秋,予九十初度,既不欲循例赋诗述怀,更不敢承受友好赐章溢美,谨用俚句填此小词纪实,借以自娱,并博亲朋一粲!

自古人生如寄,九十春秋交替。老树婆娑枝叶茂,辗转延伸各地。(原注:儿女散居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荣幸庶民家,也出“三皇五帝”。(原注:值独生子女年代曾孙辈中有女皇三人帝王五人。)  说甚元龙豪气,碌碌庸庸之辈,耄耋大年无足道,一枕黄粱而已。何日得归真,了却这场游戏。

同年十月,少渔先生又携同子女孙曾一家四代十口人,专程返淮探亲访友,游览名胜古迹,欣赏家乡发展变化,虽届九十高龄,仍兴致勃勃,不减当年,离淮后又成《故乡行》七律二首承赐寄并录之:

故乡行
甲戍秋末,偕子女孙曾一行十人,返淮安故里三日,自1934年秋,举家迁杭以来,忽忽六十年矣,感而赋此。

晚秋重返旧家园,转瞬离乡六十年。
车轴辚辚循故道,功勋赫赫仰先贤。
亲朋情谊浓于酒,少壮风华淡似烟。
儿女孙曾人四世,寻根盛况喜空前。

有鸟归来丁令威,人民城廓两全非。
层楼广厦高千尺,夹道森林阔十围。
妇幼同心齐奋发,工农展翅待腾飞。
眼前景物今殊昔,游子何伤老大回。

诗词都充分体现了作者乐观的情怀,谦逊的雅趣和对当前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巨大变化以及两个文明建设的辉煌成就的由衷赞叹和兴奋,字里行间洋溢着热爱家乡特别是期待家乡经济进一步腾飞的深厚情感,给人以一种奋发、欢快、积极进取的感受。

我和少渔先生直接见面交谈还是80年代后期的事,那时我恰好应聘在淮安市政协搞文史工作。为了广泛征集近现代地方史料,南下沪宁,北上京津,少渔先生当然是我计划出访的淮安籍旅外的重点人物之一。根据出发前排好的有关线索,于1988年10月下旬的一天上午,我找到了少渔先生京寓所在地——朝阳门外金台西路民五楼308室。一见面,我理所当然地首先自我介绍姓名、家庭、身世以及前来拜访的目的、意图。少渔先生一边热情接待,一边和我谈了不少两家交往经过。我告诉他:格天三叔早在1938年抗战初期病逝于江西抚州。由于战争关系,交通梗塞,他逝世前后,家里均没有人前往。少渔先生闻之欷歔不已。当谈到征集地方史料问题,少渔先生慨然承允撰稿。不久,便先后撰写了《田鲁渔先生生平事略》和《盐业银行与朱虞生》两篇文章,内容翔实具体(均发表在《淮安文史》第七辑)。此外,他老人家又陆续提供有关资料和征稿线索,特别是对每辑《淮安文史》阅读后,发现其中大如史实不符,小如个别错字,均一一及时函告我们订正。我们发现来稿中有值得怀疑、商榷的地方,只要去函请教,少渔先生总是不厌其详、旁征博引地予以解答,避免以讹传讹,造成不良影响。

在十多年的编辑地方文史工作中,少渔先生与我书信交谈不下二十余封,每次对某些问题提出的见解和看法,对我都产生极其深刻的启发和教育,体现了一位乡先辈对一个世家子的关怀、爱护和培植之情。现在他老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再也得不到他老的谆谆教导了。为此我将他老历次给我的书信粘贴成册,以备不时翻阅,犹如收到他老生前寄来的书信一般,作为永恒的怀念!

最后,我不计工拙,谨撰挽联一副以寄悼念之情,并作为本文的结笔:

盛世享高龄,福寿全归,鲁殿巍然颂此老;
长空传噩耗,音容顿杳,燕山遥奠忆斯人。

编者附注:
本文发表在1997年8月9日《淮安日报》第五版。本书转栽时又经作者适当地加以补充和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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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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