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丁志安先生 / 郭寿龄

案头放着丁志安先生遗著;《边寿民》、《钱谷》(《中国画家丛书》上海美术出版社),引起我许多回忆。从丁先生88年3月去世以后,我即想为丁先生写篇短文,沮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迟迟不能捉笔。以往,我不论因公因私南去,总要去看看他,而今年暑期路过镇江,我惘然若失,一种责任感迫使我握起笔来。

丁志安先生原名步坤,号象庵,因立志淮安地方文献的搜集和整理,解放后改名“志安”。1914年出生于淮安一个“世代书香,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高祖丁晏,道光元年举人,是道咸年间著名经学家,在文学、史学、考古等方面有很深的造诣,著有《颐志斋丛书》47种,是《重修山阳县志》的总纂之一,还编纂过《淮安艺文志》、《山阳诗征》等。曾祖丁寿恒也是著名的乡贤学者。家乡灿烂的文化,浩如烟海的典籍,渊源的家学薰陶了年幼的丁志安先生。然而时代沧桑,家道中落,丁先生的父亲丁万章则是一个小本的生意人。在“举家食粥”的困境里,丁先生自幼立志向学,14时岁因贫困不得不中途辍学,到淮安华康布店“学生意”。学徒生活届满后,他成了店员,有了微薄的收入,除了维持家庭起码的生活开支外,其余的钱均用来购买书籍。他时常流连于古籍书摊,发现自己没有的文献书籍,立即倾囊而购之,忘记家中正等钱购米买柴。由于他酷爱家乡文献,日寇占领淮安时,丁先生宁可将衣囊服饰抛弃,而把自己搜集到的珍贵书籍携带身边,辗转于乡间、城镇。为了保护乡帮文献,历经颠沛流离之苦。抗日战争胜利后,1946年国民党政府国防部在南京成立审理日本战犯的“高级军事法庭”,由邑人高镛(号伯期)举荐,到“高级法庭”任书记官,后任“主任书记官”,成了一名国民党“军事文职人员”。这个时期,他有了份固定的工资收入。他对本职工作并不热心,仍把主要精力放在搜集家乡文献上。这时丁先生住南京龙蟠里,家离“国立南京图书馆”很近,他的业余时间几乎都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图书馆长就是大名鼎鼎的学者柳诒征。柳先生十分赏识这位勤奋刻苦的年青人,常加以指点。他博览强记,勤于抄录,二、三年时间内,他的学识有了长足的进步,收藏的书籍册数大大增加。他曾写到:“坤自幼喜读桑梓文献,于先高祖著作之付刻与否,必详加核实。暇取先曾祖编本,删繁就简,别成一帙,于稀有之本,并注其所藏处所,俾学者有以查阅。”1948年在宁期间,丁先生自费编印了《颐志斋文集》(“颐志斋”为丁晏书房名),柳先生为该书写《跋》,现全国各大图书馆均有收藏。

解放后,丁先生旅居镇江,以做小生意维持生计,56年以后成为公私合营商店的一名职员。在那“火红的年代”,丁先生这个旧军职人员所得到的“待遇”是可以不言而喻的。后下放到镇江药材培植场,一介高度近视的文弱书生,当然不堪沉重的体力劳动,竟成为下放单位不接受,原单位又不要的“社会渣滓”。万般无奈之时,丁先生多方挪借,买来一台缝纫机,在镇江中山路上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铺面里,专门以“补旧”维持生计。政治上坎坷,经济上困窘,丁先生毫不在意,只要有书,自有欣慰和乐趣。

我与丁先生始识于1961年,当时我刚走上工作岗位不久,在业余时间喜爱读书,对家乡文献也产生了兴趣。在“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的“书斋”里,丁先生接待了我。我说明了来意后,他异常兴奋,指着满屋书籍说:“我辛辛苦苦搜集家乡的文献、淮人著述,现在已经很少有青年人感兴趣了,欢迎你来翻翻看看,家乡人杰地灵,远的不说,清代淮安的作家诗人就很多,可惜现在没有人认真研究……”其时《光明日报》、《文汇报》等全国大型报刊上开展《再生缘》作者陈端生和《寄外书》、《寄外诗》作者陈云贞的讨论。郭沫若先生在《光明日报》发表的《再谈<再生缘>的作者陈端生》,有的资料就是丁先生提供的。由于资料十分珍贵、罕见,郭老曾两次亲自回复。丁先生向我展示了郭老的亲笔,详细地介绍学术讨论的情况,并说,“搞学术,要占有大量的资料,学术问题的结论要珍重事实,不可主观噫断。青年人阅读古代文献,首先要过语言文字关,要读懂原始资料。”丁先生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注视着我。他那可亲的态度、深邃的目光,至今我仍历历在目。临走时,丁先生赠我一部不齐全的《明史》,他说,“我的这些书买来时,有时也不是完整的,有的是在旧书摊上补齐的,有的是自己抄录补齐的。”果然,我从扬州古旧书店买到尚缺的几册。遗憾的是这部《明史》已毁于“文革”中了。从此以后,我与丁先生建立了通讯联系,向他请教了很多问题,我每次去信,他总及时回复,使我增长了知识,这通讯关系一直持续到“文革”开始之时。

文化大革命,大革文化命。丁先生数十年搜集的文献古籍当然是“不折不扣”的“四旧”,他料定自己心爱的书籍难逃厄运。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日子里,这个有“严重历史问题”、“嗜古籍成癖”的老人的一举一动,均被视着“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他把这些古籍文献分散藏匿各地,有的从镇江送到淮安平桥亲戚家。尽管他煞费苦心,但这些书籍均被一一“起”了出来。面对目不识丁的“革命小将”,丁先生力陈这些书籍的史料价值,表示愿意将他保存的古籍全部献给国家。丁先生这一明智之举,使大量的文献资料没有毁于动乱。这些文献、书籍现均藏于镇江博物馆绍宗国学藏书楼(伯先公园内)。动乱过去,丁先生受聘在藏书楼帮助整理古籍,曾把有关淮安地方史料专门编次目录,他为保存地方史料的功绩是值得称道的。他在《段蔗叟先生年谱·跋》中写到:“予久客江南,渺如隔世。犹幸行箧所藏淮人著述二、三百种捐献镇江绍宗藏书楼,经过十年浩劫依然无恙,近几年在该楼整理藏书,得以日夕相伴,如对故人。但予年已七旬,西山日薄。亟思将前人遗事,转告来贤,以尽后死之责……现将编定的(有关淮安地方史料)目录抄录于后,以便有志于地方文献的后来者查阅。”拳拳桑梓之情溢于言表。近年来,我因工作需要,三登藏书楼查阅资料,看见丁先生熟悉的笔迹、读到丁先生炽热的话语,真使我热泪盈眶。丁先生的工作得到党和人民的肯定,镇江市文化局两次嘉奖,《镇江日报》以《不计名利的丁志安》为题,专文予以表彰。

丁志安先生在晚年终于迎来了学术上的丰收季节。从1979年开始他吃住在藏书楼,足不出户,埋头工作、著述。由于他渊博的学识,又掌握大量史料,他的学术文章源源不断,见诸于世,他的名字不时出现在《文史》、《中华文史论丛》、《文献》等学术刊物上。他的著述除《边寿民》、《钱谷》外,还有《关天培年谱》、《潘四农年谱》、《鲁一同年谱》、《丁晏著作年表》、《<笔生花>作者邱心如家世考》等等。最后力作《宋元进士题名录》,已交上海古籍出版社。《清人室名、别称、字号索引》,是一部大型专业工具书,丁先生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掌握的资料提供给编者,使这部书更为完善,从不考虑名利得失。他还写了《淮人别集简介》一书,专门介绍淮人著作。丁先生与国内许多著名专家、学者有深厚的友谊、文字交往,如南师大中文系教授卞孝萱、上海教院教授谢巍,省文学研究所白坚等。据说,丁先生与谢巍合作的《年谱综录》不久也将出版。

丁先生在年青时嗜读书、抄书、藏书,并不动笔作文,而他生命历程的最后几年,写了数十万字的学术专著、学术文章。然而上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不顾年迈体弱,笔耕不辍,时常工作到深夜,实在困盹了,上床躺一躺,又起来奋笔直书。多种疾病迫使他不得不躺到医院的病床上。87年初,我因公出差路过镇江,丁先生正在“三五九”医院住院治疗。在病榻前,他深情地对我说;“看来,我要走了,家乡文献极为丰富,希望你有志搞一搞……”想不到这次见面竟是诀别。回淮后,我又收到丁先生从“镇江花山湾”寄来的信,正在我庆幸他病愈回家时,传来了丁先生溘然去世的恶耗。我失去了一位可亲可敬的前辈和师长,处于无限的悲恸和深沉的哀思之中。我想,丁先生如果不是经历那么多坎坎坷坷的岁月,如果能再多活十年、八年,他在学术上的成果必定更为丰硕。所幸的是丁先生一生辛苦经营、搜集收藏的丰富典籍已经保存下来,由国家珍藏;丁先生未竟的工作,必有后来者去完成。丁先生可以安然长眠于地下了。

1989.8.初稿 1995.9.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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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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