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社诗人周人菊 / 郭寿龄

周人菊,原名伟仁,清光绪癸未(1883年)生于淮安府山阳县(今淮安市)车桥镇。车桥是淮东的首镇,镇上有五桥十三庵之胜。伟仁成年后酷爱种菊、绘菊,常邀友在车矫南首放生庵魁星楼赏菊,吟菊,遂更名伟,字人菊,并以字行。

周氏生而颖慧,过目成诵,幼与辛亥烈士周实(号实丹)同塾师严叔平就读。

每课后,即戏耍,不见诵读,次日查课,总能背诵如流,塾师、长辈均称奇。然而人菊对于束缚思想的“八股文”却大为不满,年青时曾参加县学考试而未入泮,此后,即放弃“仕途”,追求新学。

1900年秋,南京宁属师范在淮城招生,周人菊与周实、阮式等同时被录取。“就学秣稜”,使他与思想激进的热血青年有了广泛的接触,“休课暇日,辄为文酒之会,间亦登山涉水,搜寻南都旧迹以为乐”,于是产生了愤清、反清思想。宁属师范执事者思想守旧,管理员蛮横粗暴,引起了学生强烈不满,周人菊与周实、阮式同时愤然退学。1907年12月,人菊又与实丹入两江师范学堂。在此期间,人菊看到当时外侮日亟、国家贫困的现实,亦想走“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道路,获农博科举人文凭。

1909年冬,柳亚子、陈去病、高旭创南社于吴中,周人菊与周实、夏焕云等“惠然肯来”,成为南社最早的社员之一。1910年秋,高旭夫妇、高吹万,姚石子、蔡哲夫等有金陵(南京)之行,造访两江师范。实丹、人菊与高旭一行凭吊明故宫、明孝陵、常开平墓,登北极阁,谒方正学祠,观血迹石,游玄武湖、莫愁湖,每到一处均流连光景,唱和盈帙,同游归来,常常欢饮于酒楼,“摩拳赌酒,拳未败,而酒已醉矣。”

辛亥义师起武昌,时周实、周人菊在金陵“会同城中各校学生七百余人谋光复”,然石城为清将张勋、铁良、张人骏所据,“未可旦夕下。”实丹谓人菊日:“此举生死未可卜,然能为光复死,足偿十数年革命之志,亦复何憾!第汝宜早归,不可同陷危城。”实丹的慷慨言行,使人菊十分激动,更坚定了投身于这场革命的决心。后实丹应柳亚子、朱少屏之招赴沪晤面,并被派往淮安,响应起义。周实回淮途中,在镇江急驰书尚在南京的周人菊:“吾决意归淮,汝速返,践前约。”周人菊接书后,随即返淮。

周实回淮后,即有“巡逻部”之举,并任部长。周人菊则为“巡逻部庶务”,成为光复淮安的中坚分子。淮安光复后的第三天(即1911年11月17日)清山阳县令姚荣泽伙同地方恶势力向革命者反扑,周实、阮式惨遭杀害。姚在城中搜捕周人菊、张冰等人。周人菊、张冰因在前一天去清河(今淮阴市)“谒蒋雁行都督,请军政分府印”,而未遭毒手。是日傍晚,二人回淮,这时全城戒严,一片阴森萧杀,日前轰轰烈烈革命气氛一扫而尽,巡逻部员(大部份是学生)均被家长拉回家中,不容外出。周、张隐匿在一店号里,觅得一绳索,待夜深人静之时,潜至城东南角,将绳拴在城垛上,“缘城而下,越城以遁。”

周人菊、张冰在友人的帮助下,几经周折,经高邮、镇江到了上海,与柳亚子取得了联系,为周、阮惨案呼号奔走。在上海都督陈其美的干预下,1912年2月,杀害周实、阮式的元凶姚荣泽在上海受到了正义的审判,周人菊作为见证人出庭作证,他控诉了姚的罪行,并奋笔投书报界,揭露旧势力妄图庇护姚犯的丑恶行径。周实的殉义,使周人菊失去了亲密的战友、兄弟,他在《痛哭周烈士实丹》中写道:

才大难容天亦忌,满腔血染楚州红;
偶耕偕隐成虚愿(原注:烈士为余诗序有云,愿田百亩躬耕偕隐其中),酌酒磨刀唱大风(原注:武昌起义时烈士曾有“帝子归来唱大风一句)。
千古奇冤同武穆,三年化碧恸苌弘;
匣中宝剑腾芒焰,夜夜呼号欲作龙。
痛哭深山碎雅琴,天涯从此少知音;
恨无死难田横客(原注:烈士被害后巡逻部员遂星散),独抱寻仇豫让心。
不信谗言工市虎,几多血泪化冤禽,
那堪重读《悲秋集》(原注:烈士去岁曾辑有《白门悲秋集》),恍见英雄傍月阴。

周、阮惨案虽平反昭雪,但仇未报,姚荣泽的死罪被袁世凯赦免,人菊与实丹“幼同里閈,长同学校,交最久,而知烈士最切”,此时其心情抑郁悲愤可以想见。为了继承烈士遗志,让世人“知烈士奇功奇冤”,周人菊在上海以全部身心投入了搜集、校印实丹烈士遗著的工作。周实是才华横溢的南社诗人,他作诗每每酒酣兴起,不择纸笔,随意涂抹,“人菊见则录存”,烈士殉义后,人菊义不容辞担起了“校雠之责”,并在南社同人中募集印书费用。由于柳亚子先生全力支持,周实遗作《无尽庵遗集》终于1912年冬付梓刊行。周人菊在编校《无尽庵遗集》时,倾注了无比悲愤沉痛的感情”,每校一页,不知涕之何从也”,他还用血和泪写成了《周烈士就义始末》。如果没有周人菊的勤奋工作,周实慷慨激越的诗篇,他为民主革命英勇献身的业绩,很可能因时间的流逝而被湮没。周人菊这一历史贡献是不可抹煞的。

周人菊在完成编校《无尽庵遗集》以后,赴广东汕头,入《大风报》,与叶楚伧、蔡元培等为国民革命鼓吹,后报纸被查封,乃潜回上海。叶楚伧此时办起了《太平洋报》’周人菊遂入“太平洋”,与泖亚子、苏曼殊、姚鵷雏、胡朴安等均为该报主笔。他们成了志同道合的战友,共同创造了“南社的全盛时代”(柳亚子语)。1914年5月,周人菊参加了南社在上海愚园的临时雅集,1915年初,奉母命返乡,从事教育工作。

1921年至1926年,周人菊执教于江苏省立第九中学,并担任了县参议员。在此期间,他与柳亚子、叶楚伧等人常有联系,柳、叶也非常关注他。柳亚子在1924年7月给周的信中写道:“你因为有老母在堂,不能远出,就在本乡办事。我以为是正当的!议员也是人做的。——除却北京的猪圈是例外——只要你能够不忘记三民主义,不忘记自己的良心,放大眼光,保存人格,也许可以做一点有利于社会的事情。这就是我对于你和雪抱(即张冰)两个的希望了1”周人菊执教时,“每届文课,学子络续交卷,人菊随交随改,及课毕,卷亦批改殆尽,发回学子,不积搁也。”他这种教授方法,深受学生欢迎。

1931年叶楚伧任江苏省主席时,周人菊经其举荐担任上海私立持志大学文学教授。后又去南京“国民政府侨务委员会”供职,并担任江苏省通志馆编纂,还主《南京日报》笔政,并主编其“雕虫”附刊。

三十年代末,周人菊回淮任淮安县一区区长(即城区),淮城为日寇占领后,他避居城东乡。他对日寇的暴行极为愤慨,对国民党不能全力抗战亦至为不满,他在《日寇飞机轰炸车桥避居东乡赋此》中写道:“木腐虫生种祸胎,茫茫浩劫任人开;机枪烈烈从天降,鼙鼓声声动地哀。多士欢欣登魏阙,无人恸哭上西台;长安歌舞仍如旧,返旆何时卷土来。”1940年,周人菊病死于车桥东中圩,享年57岁。

周人菊著作甚丰,但均未印行。现在我们只能从《南社丛刻》、《白门悲秋集》中觅得诗十数首。周人菊年青时才思敏捷,能于酬应场中挥笔立就,如《赠同人》诗云:“茫茫苦海溺元元,冷雨斜风天地昏;剩有罪言酬国士,无多老泪哭中原。沙虫猿鹤同归尽,狐兔豺狼萃一门;手把酒杯歌当哭,南方实有未招魂。”同辈为之赞叹。晚年,他“沾染烟霞癖”,失意潦倒,贫病以终,著作散失殆尽。曹甸(淮东镇名,原属淮安,今属宝应)郝庶在《淮甸春秋录》中云:“人菊为友实丹刊集,而人菊遗稿无人刊布,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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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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