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敌斗争中的淮安(县)中学 / 陈天马

编者按:
本文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同时也真实地反映了作者当时的思想状况,确是一份珍贵的史料。作者于1962年4月8日写完,手稿现存淮阴中学。本刊发表时,对个别字句作了一些技术性的改动。

淮安中学的诞生

一九四五年淮安城解放不多时,对敌斗争的炮火,尚在运河前线咆哮着,一个培育革命青年的淮安中学,已在古老的淮安城中诞生了。

这时,苏皖边区政府设在淮阴(现在的淮阴市),淮安县长孙兰同志对办教育富有经验,她看到淮安当时还没有中学,遂建议苏皖边区政府,成立一所淮安中学,并找我去担任校长。我那时在盐阜师范学校当教员,适当我的儿子在大后方死去不久,心情悲愤不安,不愿当校长。后来,边区政府白厅长来信安慰我,勉励我,并说,你不要悲观,将来淮安中学学生都是你的儿女。这样恳切的教导,很感动我;孙兰县长,也给我许多安慰和指导,我也就跟着孙县长又来搞淮安中学工作了(这是第二次,在抗日时期,我曾任淮安中学副校长,那时学校设在阜宁县境内城头,后归并于阜宁中学)。

当我离开盐阜师范学校时,曾写了一首感怀诗,答谢同人,其中有这两句:“嘶风病马忘衰老,又上征尘逐少年”,表达我当时的激昂志愿。

到淮安后,学校已经由孙兰县长布置方针大计,姜亚才督学帮办一切,蒋文华同志办理校务,杨文芳同志办理经济和事务,等我到校时,他们己布置得有头有绪了。

学校是设在淮安西门香渠巷内,是一个教会小学的校址(校名是福荣女子学校——编者注),校具是从各方面杂凑来的。我记得姜督学曾亲自从县政府拿来两口铁锅,给我们师生煮饭吃,学校设备简陋,可以想见。

但教师质量并不差,教导主任蒋文华是上海某大学毕业的,曾在解放区担任党报编辑工作,对政治认识很高,为人和蔼,有艰苦奋斗精神;化学教师周某,也是大学毕业,做过中学教师多年;算术教师牟老先生(吉人),更是有多年经验的教师。我很高兴我们学校有这些好的教师,都能热心于革命事业。

学生多数是各乡区选送来的贫雇农子弟,城中贫民也有,进步人士子女也有,还有干部子弟。这时军区设在淮安城内,军区干部子女也有,有一位杜司令,特地从河南把女儿送来入学;涟水军官马某,听说淮安中学比其他学校教学认真,特地亲自把两个女儿送来学习。这个初成立的淮安中学,能得到各方面的支持,纷纷送子女入学,也是给我们一个很大的鼓舞。

学校教育,并不是死读书本的,政治形势教育,更是认真。每次政治运动,师生都热烈参加,听报告,小组讨论,有时也到校外宣传。课外活动,更多注意劳动生产。每日课后,学生们都抬着水桶,扛着铁锹,到园地上去劳动,我也扛着铁锹,和学生们一起劳动,大家都是很高兴、很愉快地在园地上工作。园地是在西门内文通寺旁边,是过(去)一个高等小学的校址(即现淮安县中大门内路西广场——编者注),由县政府拨给学校作园地,地面很大,北面有池塘水沟,师生们分段分块,种菜种豆子。当时,淮安城中人民,认为先生只会教书,学生只能读书,怎么也来刨起菜园了,多数看不惯,我们向他们说,人民政府的学校跟国民党学校不同,我们的学校老师和学生,都是能劳动,会生产的。

日子久了,人事熟悉了,园地旁边的农民,也常常来和我们谈谈,怎样种地,怎样种菜、怎样施肥锄草,使我们增加许多实际知识。我们和农民们处熟了,感情很好,他们也来帮助我们照应园地。

课外活动,除生产劳动外,也还有阅读图书、讲故事、打球等等。蒋文华主任,他年轻,更与学生合得来,常和学生们打球,给学生们讲故事,他走到哪里,学生们就围拢来了,和他谈谈笑笑,毫无拘束。他也很爱护学生,学生有病,常常坐在学生铺边,拉着学生手,讲故事给学生听,有时讲到深夜,舍不得走,使学生得到安慰。他夜间还常到学生宿舍里,为学生盖被子,盖衣服,不使学生受冻。我们师生相处,如家庭一样,同吃、同住、同学习、同活动,互相帮助,互相关怀照顾,大家心情都是很愉快的。

转入乡村 坚持教学

淮安中学,在城内不到半年,一天,忽奉县政府通知,因军事关系,叫学校迁出城外。当时,迁到离城五里的盐河北青龙庵地方。那里有一家地主——沈四麻子逃跑了,他家房子空着,我们就把学生搬进去住,房屋不够,教师和事务人员就借住于附近人家。教师多是淮安人,和当地群众认识,群众都欢迎我们,并帮助我们借家俱,运粮草。厨房设在群众家中,上课就在沈姓宅子里,上操在圩河边一块空场上。这时已到了夏天,天气暖起来了,学生课后,常在河中洗澡、游泳,我有时也和学生们一起去。在河中洗澡游泳,是很愉快的事情,也是一种很好的体育运动,在战争时期,会游泳更是有用的。

学校在盐河北,我们经常派人和县政府联系,并注视着战争形势的发展。后来形势紧张了,我们又奉通知,向淮安东乡转移。当时转移到离城二十多里的张陈庄。张陈庄位于淮安东乡石塘镇的后面,前有涧河,后有市河,树木很多,道路曲折,学校设在这里,也很安全。庄上有一家张姓地主逃跑了,他家有两个院落,我们师生就住在他家,仍然照常上课。

学校有三位教师,家住淮安城中,他们每星期六回家探望,并打听战争消息,星期一到校向大家报告,大家都喜欢听。有一次,他们又到城中去了,不意在这个星期日下午,淮安城被敌人进占,城内外交通断绝,这三位教师陷于城内,不得回校了。

我校得知敌人入城消息,更加戒备。白天,一面上课,一面着人站岗放哨,另外又与当地干部、民兵取得联络,多通消息。晚间,蒋文华主任带着学生露宿在村外田野间,以防万一。那时秋收刚完毕,田中秫稭堆子很多,学生就睡在秫稭堆中,天明后回校。

我们师生除上课外,还注意劳动生产。这个地主宅基前面有广场七、八亩,后面还有园地,都由我校师生种起菜来,课后施肥浇水。大家都争先恐后,做得非常高兴。老师们每人也都有一块菜园,我也种一块菜地,早晚浇水,但学生们的菜地,比老师们的长得好。

张陈庄群众,做驮驴生意多,早出晚归,常从城附近带来消息,说敌人早晚要出动,我们也就更加戒备。师生们起身后,就将背包打好,随时准备行动。我们学校初开办时,曾收集图书很多,还有《万有书库》等书,备教师教学上参考。这时如有行动,临时运走来不及,不如事先把它安排好。

有一个颜姓校工,他家单独住在田头上,地方很僻静,离张陈庄七、八里。遂将图书运藏在他家中,还有纸张等教学用具,也都放在他家,取用也很便利。

这些书一直埋藏在他家中,经过三年战争时期,未遭到损失。直到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两淮第二次解放,才将这部分图书取出应用。颜姓工友为保存此书,出力很多,后来曾报告过上级,上级给他名誉奖励。当时他家中没饭吃,因为他忠实可靠,我又给他百斤麦子作为奖励。

这时,县政府已撤退到北乡,但城附近还有许多粮食未运走,县府来信,叫我们去运粮食。当时,在本庄找了两头驴子,由我领去,那里道路,我比较熟悉。粮食是在市河南岸一个村庄上。后来,我们正在秤粮的时候,忽然,群众跑反,说是敌人来了,村外枪声大作,子弹在空中呜呜的响。

我们秤粮人员,仍坚持把粮秤完,等把粮食口袋放在驴子背上,子弹还在天空中飞响,在群众的协助下,我们很迅速地把驴子赶出庄,从小路上安然回来了。

敌人进占淮安后,不但常常出城抢掠烧杀,并且也常派飞机在各地轰炸。一天,我在城外某地网校的途中,敌机在上空盘旋,我急急地向前走着,刚走到石塘镇东北角,飞机声音更响,我就奔向树下躲藏,只见飞机向石糖镇低飞冲去,轰然一声,黑烟冒上天空,我心中想道,石塘镇上人民,不知又有多少人家遭灾难了!飞机去后,我也就回到校中来了。

学校师生仍然在上课,飞机虽在上空盘旋,在战争中成长的学生,他们并不惊慌害怕。

再过些时,敌人更加猖狂,不断地出城“扫荡”。这时,张陈庄人心惶惶,学校为师生安全计,决定再转移。向东二、三十里有史家荡,前有市河,西有支河,面前有一杨桥镇,史家荡在杨桥后边,树木很多,有小河环绕着,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们就将学校迁到这里。

学校教学形式,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在盐河北和张陈庄时,地主房屋很多,是在室内上课的。现在在史家荡,多数是佃农人家,没有多余房屋,就在空地上或屋山头上课,遇着风雨天气,就分散到屋内上课。上课时,学生只带一个小凳子,膝头当作课桌,门板代替黑板,遇有作文、算术等课,就到各自住地去练习,学习是从不间断的。

学生住在各家,屋内、天井,学生们都扫得干干净净,有时还帮助房东担水。他们下地做活,也都把门户交给我们照应。他们把我们当亲人看待,我们互相处得很好。

学校除向本地群众宣传革命形势,还经常到附近村庄去宣传。东边有王庄,庄上户口多,逢集日期,人数更多,我们就常到王庄去宣传,并散发印刷品,王庄地方干部也很帮助我们。

在课后,我们还注重劳动生产。师生们除在河边荒地栽菜外,并把从政府领来的黄豆做成豆腐,由学生分头到附近村庄上去卖,王庄逢集,就到集市上去卖,生意很好。

这肘敌人扫荡范围扩大,并在淮安东乡车桥镇设有据点,不断地到四乡抢掠。王庄离车桥十多里,听说敌人要来扫荡,商店即收藏货物,居民纷纷搬家,机关干部就准备埋伏。在这种形势下,我们不得不离开史家荡了。

先转移到王庄东边小王庄住几天,又转移到蛇峰住几天。果然敌人到王家庄“扫荡”了,我们又转移到盐城县境的都粱。

都粱东边是马家荡,这个荡纵横有五、六十里,遍长芦苇,小河小汊很多,敌人是不敢深入的;如敌人出动,我们就转入马家荡去,可保师生的安全。

在这战争时期,学校流动迁移,学生数并无影响,教师却有变动。淮安城沦陷,有三位教师,陷入城中,没有回校。学校在史家荡时,教导主任蒋文华、政治教师李清泉调动工作,又离开学校。当时,由县政府教育科科长章继成同志担任教导主任和政治教师,淮安县参议长汪育材同志担任文史教师,值得钦佩的是那位牟老先生,他是淮安城中人,淮安城沦陷后,他带着家属(儿子、女儿、儿媳)始终跟着学校走。他一心一意搞好教学,不辞艰苦。有了这些好的教师,学生学习情绪很高,斗争意志更是坚强,敌人尽管四处扫荡,我们还是天天上课。

一天,我们正在上课时,都梁庄上群众忽然跑反了,当时不知真实情况,群众跑,我们学生也就夹在群众中一起跑出庄外,后来敌人未到,大家受了一次虚惊。

敌人占据车轿、泾口后,离都梁不远,都梁群众常常发生虚惊,使我们教学不得安宁,遂决定再把学校向北转移,迁到都梁北边的北河口去。那里人家稀少,只有十几户种田人家,都住在田头上,面前有一条市河,东边紧靠马家荡,学校搬到那里,是不会惹人注意的,于是我们就搬到北河口上课了。

这时,风声越来越紧,我们西边北边都有了敌人,如泾口王庄、凤谷村等地,都有敌人占据。我校派去县政府的通讯员,被风谷村的敌人挡住,不得过来了。我校在西北方存放的粮食,也被王庄敌人挡住,运不来了。区政府送来情报说,敌人早晚间要到这里“扫荡”了。当晚,学校举行会议,商议办法,章科长提议,学生疏散到亲友家,教师也都各人找关系埋伏。于是连夜分发粮食给学生、教师,天未晚,学生已都走空了。

学生走后,还有少数教工未走,我也没有走。次日,占据青沟的敌人,从北边黄荡向都梁来“扫荡”了。等我们发觉时,敌人已在我们屋后水田埂上走着,离我们仅有一里多路,长枪大旗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也就飞快地转到市河南岸田野中去埋伏。刚过河,河上大桥便被民兵拆光,船也都纷纷驶入马家荡中去了。这时,我伏在河南岸一座坟茔旁边,注视敌人动静;他们约有一、二百人,到了河堤上,有的在东奔西走,找船只过河,其余的人,多坐在河堤上歇脚。我很担心地怕敌人到群众家中翻出我们的书籍,后来敌人因无船过河,又整队沿着河堤向东走去。

在这一次“扫荡”中,我校的教务员江洪同志,险些儿遭到敌人带去。他走在我们后边,到河边时桥已拆掉,无法过河,他只好沿堤东行,他在前面走,敌人已到了他后面了。他是个少年人,身上操衣,整齐清洁,脚上鞋袜,十分干净,乌黑光滑的头发,分梳在两边,他不象乡村人,如被敌人发现,必然逃不了的。他急急忙忙地走到荡边,见堤上有一小舍子(乡间田头小屋)锁着门,他把门夺开,钻进去,马上又将门顶好。一会,敌人大队也到了这里,歇下来了,把枪枝都倚靠在小舍子上,吵吵嚷嚷。这时,躲在小舍子里的江洪真吓坏了,敌人的动作,他都听得清楚。有一个敌人,要把门撬开来,幸好被大家制止了。因找不到船只,不一会,吹哨集合,也就向北退去了。

江洪回来后,诉说这一段事情,连当地群众,都为他欢喜。

一天,又听说,我校有两个学生,在回家的途中,被一个还乡团拿着枪从后面赶来。这两个学生,拔腿就跑,跑进蛇峰大庄,几个转弯,钻进一个老奶奶家中。老奶奶看见两个学生进来,又知道还乡团追他们,她说:“不害怕,有我哩!”遂叫他们一个搓草绳,一个扫天井地。还乡团来了,问:“他们是你家人吗?”老奶奶说:“这是我家两个孩子,从田里回来的。”还乡团听说是她家的人,又看见他们在家中做事情,也就走了。这说明乡村群众,也痛恨还乡团,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但是地主、富农是欢迎还乡团的。我校事务员杨文芳、工友杨文海,他们家都是富农,有牛有地,住王庄附近博里沟。这时地们邪个地方已有还乡团了,还乡团威吓也们家中,叫把他们二人找回来自首。杨文芳母亲和杨文海父亲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支着拐杖,到北河口来,百般纠缠,要他们儿子回家。杨文海到县政府送信未回,他们坚决不走,哭哭啼啼,住了一天,只好让杨文芳回去。过几天,杨文海带着从县政府领来的物资,从北乡回家,也就不来学校了。后来他们都跟着还乡团跑进了城,到还乡团失败后,他们才从城内回家,政府对他们宽大处理,这是后话。

还有学校会计李元清,淮安北乡人,他手中保存学校粮食很多,在还乡团还乡时,他托故不来学校,在敌占区内勾通敌人,大做起贩卖粮食生意来了,赚钱很多。后来,我曾报告县政府,请其处理。

这说明还乡团还乡后,有许多人是跟着跑的。

学校疏散后,剩我和工友高某两个人,我因年老,有胡须,又是本地人,与群众熟悉,就在北河口一个熟人家住下来了。

还乡团包围时期

这时,淮安境内,遍地皆是还乡团。北河口北面,黄荡庄有个姓沈的领着还乡团;西北方李堡,还乡团大队长颜某驻在那里;西面蛇峰庄,有还乡团团长陈绍林驻扎;南面都粱庄,有流均沟队长左某驻扎;西南泾口镇、赵家庄,都有还乡团驻扎。他们到处向老百姓要粮草,收捐税,有时也捉鸡捉鸭,并常找我们干部家属,恐吓诈钱;有的背着枪在道路上抢劫行人的衣物,弄得民不聊生,人人痛恨。

淮安中学设在北河口,附近人民都知道的,还乡团也是知道的。后来蛇峰还乡团到北河口搜索,并通知我出来谈话,我想既走脱不了,不如挺身而出,再谋应付。后来有几个武装的人,就把我簇拥到蛇峰去见还乡团长。

还乡团长陈绍林见了我很客气,他说:“天马先生,你回来了,我们保护你,你不要在外边乱跑了”。我也就暂住蛇峰,晚间,陈绍林到我家来谈话,他说,他们在城中开会时,牛县长对他们说,你们回去,要把陈天马先生找到,好好地送他进城来,民政厅王厅长有电报来,请他去做事哩。

陈绍林又说,这是很好的机会,你不可错过,我们派人保护你进城去。我说,你们意见很好,但我现在有病,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我暂时不能去,你们可代我答复牛县长,说我有病,不能行动。被我婉言拒绝,他也未强迫我进城。

我想,我这个人,在君主专制时代,受了若干年罪,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也是暗无天日,没有是非,只许他们植(结?)党营私,为非作恶,不许别人讲话,稍一不慎,就有大祸临头,我自已也有不少辛酸痛苦的经历。现在我既找到了光明大道,在民主政府领导下,为人民服务,得到了党的栽培教育,已初步认识了马列主义真理,正好跟着共产党走,向革命道路前进,怎能反复无常,转过头来再投入国民党的污浊黑暗中去呢!?王公玙、牛作善,他们不是真心为我的,他们是想利用我的。我几度思量,我的意志决定了,淮安城我是不能去的。但当时我与上级失去联系,我感觉孤单,我怀念着人民政府,心中也很难受的。

过几天,陈绍林又劝我进城,并告诉我一个消息。他说,八路军县长孙兰被我们捉住了,孙兰化装为乡村妇女,穿着粗布褂子,头上扎着包头,肩上背着草篓子,手里拿着镰刀,装着下地割草的妇女,被我们队伍捉住了,已把她送进城去了,我特来告诉你。后来他又说些八路军失败情形的话。他走了后,我想真是笑话,他这些话是来哄骗小孩子的,这等于小说书上的故事,我觉得他们太幼稚了。

陈绍林仍然不断到我家来,对我说孙县长被捉以及八路军失败的消息,我很难相信。我想孙县长不会落他们手的,八路军是不会失败的,因为孙县长是依靠群众的,八路军也是依靠群众的,他们已与群众骨肉相连打成一片,群众会帮助他们,保护他们的。陈绍林这些谣言,我只是觉得好笑。

陈绍林常来催我进城,有时他的伙伴们也常来问我何时进城,我总是说我身体多病,不能去,请你们代我回答。

还乡团回乡后,气焰嚣张,到处寻事,乡村有些人怕事,他们有的送礼物,有的请吃酒席。我们的一个乡干财粮员陈云骧,他怕还乡团对付他,就请还乡团长陈绍林吃酒席,并找我去作陪客。我很进退两难,结果,还是不去。我说有病不能出门,遂拒绝了。

一天夜间,忽有人到屋后檐大声喊我:“天马先生快起来,我们已为你弄好船只,请马上跟我们一道走。”我知道我们部队反攻了,我刚起来,还乡团背着枪己走进我家。他说,团长叫我来保护你上船,我们都撤退了,一起进城去。

原来他们各家老小都已搬上船,我也叫家中整理衣服被窝。一会儿,又来一个还乡团提着枪走进来说,团长说,趁天未亮,我们就要开船,请你快些上船。我就叫女儿们上船,叫他们先开船,船行得慢,我收拾东西就来,赶得上船的。还有一个还乡团等着我同走。我收拾着东西,估计他们船已开了,我再动身。这时已天亮了,几只大船都开走了,我跟着还乡团出了门。正走在路上,对还乡团说,我还有一件东西,要回去拿来,带着走,怕团长着急,我给你一个条子,告诉团长,我即刻就来,叫他先行。还乡团看我家女儿、米粮都上了船,料想我一定会来的,他不疑心,拿着纸条子走了。他出庄向西走,我就带着高姓工友向东走,他向西,我向东,越走距离越远。我们是从田中小路走的,忽然,前面有河不得过,这时天还冷,河面有冰冻,工友高某马上跳下水,打开冻(冰),把我背过河去,后又向东走,到了都梁庄前,先向庄外人家打听,他们说还乡团左队长昨晚到都梁要粮草,在庄上大吃酒席,还未走哩!我们又赶快回头向南绕建城庄后面,向赵家庄方向走去。到了赵家庄,那里有还乡团盘查,我说,我是到宥城去开馆的,我是教馆先生。他见我是本地人,又带着行李,也就让我们过去了。我道路熟悉,又从小路到小桥头陈某塾师家中,他是我熟人,那里人家不多,都住在田头上,我准备住在他家。他不敢留我,他说,泾口镇还乡团常来这里,你不能住。我只好再往南行,向绿草荡边走去。后来,到了荡边一个佃户陈五家住下。陈五是我同宗的兄弟,他在此种宥城地主韩姓的地多年,为人忠实可靠,他对我很好,便留我住在他家。他家屋少人多,我与高同志就在地上打铺睡,白天收拾起来,高同志并帮着他家挖地抬水,真是一家人了。

这时,常有车桥还乡团到宥城催粮草,走门前堤上过,他家房屋矮小,又住在地主的祖茔基地上,看不在眼内,还乡团也就不来了。

适当阴历过年,他家门上也贴上红纸对联,我们就在他家吃汤元子,贺新年了。

我虽逃出了还乡团圈套,但是我的女儿跟着陈绍林去了,我虽然叫她们到她的姐姐那里去安身,但心中总是难受,恨我当时不能和还乡团坚决斗争。这是我的软弱处,也是我的劣根性还未能得到改造,累及我女儿。我至今想起来,心中还是难过的。

再见天日 召集师生上课

我一面在绿草荡边,过者“世外桃源”的生活,一面仍注视着时局的发展。一天,得到淮安县政府现在北乡北季庄的消息,心中高兴极了,便马上离开绿草荡,奔向北季庄。

那时县长是宋天民同志,他见我来了,非常欢喜,淮中史地教员汪育材同志,淮中教导主任章继成同志,也都到了县政府,大家重聚,更形热闹。当即决定淮安中学立即复课,学校设在县府东面小顾庄,那里有十几户人家,北边靠旧黄河,南边有苏家嘴大镇,地方很安静,我们教师先搬到那里。这时,专员公署又介绍李声宏同志前来担任教务员,领导学生活动。师生工作、学习的兴趣都很高。

这时县政府,虽处在战争环境中,仍然不放松干部的政治思想教育,经常召集各区乡干部开会,听报告、讨论,同时也通知淮中全体师生参加。记得有一次县政府在苏嘴南部某姓圩子内开大会,各区乡干部都出席,淮中师生也参加,但是到县政府去的路上要蹚(淌)水过河,水深及腰,衣裤被水浸湿,男女学生仍是兴致勃勃,毫不畏难。淮中师生参加大会,听报告,也不止一次。有时,深夜蹚水,也习以为常,甚至有时在路上遭受风雨,衣服淋透,大家仍是兴趣盎然。几位老教师也和学生们走在一起,不甘落后。这说明师生工作学习情绪都很高,另一面,也说明了师生们已习惯了风雨黑夜行动中的生活。

学校虽然上课,但是战事仍未停止,据情报说,涟水敌人会同淮安敌人,大举“扫荡”,苏嘴人民纷纷搬家。小顾庄离苏家嘴二里路,我校师生一面上课,一面也打起背包,准备移动。晚间传来消息,敌人已进占苏家嘴了。我地方部队也正在苏家嘴附近集合,夜间即包围苏家嘴,首先用机枪掩护猛冲东南两圩门;圩内敌人,也顽固抵抗,双方炮火均激烈异常,敌人照明弹放入天空,红光照到小顾庄,小顾庄人民也准备迁移。这时机枪声、炮声,紧一阵,松一阵,我军几次猛烈冲锋,由于苏嘴地势高,敌人凭高临下,守的容易;我军仰面进攻,比较困难。到天微明时,枪声渐稀,我军退下休息。第二天,敌派人求援。这一天,苏嘴附近村庄,老幼纷纷跑反;我们师生,仍然未动,以观动静。到了晚间,枪炮声又响起来了,照明弹又升上天空了,这一夜前半夜,仍然枪炮声密集,我军猛烈冲锋,到了后半夜,枪声已不十分激烈。据说,益林镇敌人来苏嘴增援,我军主动撤退了。

学校得了这个消息,天尚未明,也就跟着群众向东边马逻镇转移,后又转移到阜宁县境内小王庄住下,不一会小王庄群众也跑反了。晚饭后,我们师生又向北跑了三十里,在一个小村子上住下。这一天,在阜宁县境内,跟着老百姓跑反,我们已和上级失去联系,带着一百多学生,又没有粮米,很难维持。遂集合教师商议办法,教务员李声宏主张带着学生到盐城县境内过流亡生活;我和教师们主张暂时疏散,以后再行召集。因学生多系本地人,疏散回家或投奔亲友,可保安全,如向远方去,师生人多,柴米无法供给。李声宏他不同意,他自称负责,竟领着学生走了。当时,教师都疏散回去待命。后来李声宏带着学生东行,不两天,因粮草无来源,在半途中也疏散回来了。

苏嘴敌人,因我方不断地予以包围射击,日夜不安,后来也就不得不退走了。

我们知道敌人退去,又回到小顾庄,学生家长见我们回来了,都欢喜得很。他们并诉说,敌人在他们家搜索,把他们的肥猪、鸭子都带去了,我们存放他们家的零碎衣眼,也被抢去了。敌人到处抢掠,群众无不愤恨。

淮安中学在邻县上课

这时淮安县政府设在阜宁县境内大许庄,并通知我们把淮安中学也迁到大许庄上课。大许庄西边有一条渔滨河支河,河西为淮安县境,河东是阜宁县境。这庄有百十户人家,是一个比较大的村庄,居民分为前后两排,县政府在后一排,淮中在前一排。庄前有一座大庵,庵中有一株古树,高若干丈,远在四、五里路外就望见了,庵前后都有空地,我们学校上操就在这里。因为教务员李声宏未回校,县政府派季永珍同志来担任教务员。大许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河西有敌人,河东没有敌人,但是,战争环境是变化无常的。

一天夜间,县府送来情报,叫我们马上转移,师生也就立即打起背包,整队出发。这时月色微明,师生队伍向北走去,忽然遇着我们大批队伍,向南转移,和师生队伍擦肩而过,武装整齐,肃静无声,走了多时,这支队伍才走完。我们师生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我们有这许多队伍,还怕什么敌人!

我们走到后半夜,到了黄河岸边一个渡口,队伍歇在河滩上,准备渡河。河西为涟水县境的六堡小村庄。这时淮安和阜宁西南,都紧张不安,涟水境内倒反安全,遂决定渡河。但河东无渡船,船在西岸,天气还冷,河面还结冰,深夜喊船也无人答应。这时,教务员季永珍说:“我去弄渡船”。他跑到河边,脱下衣服,便汆入河中,击破冰冻,马上游过河去。不一会,他把河西渡船撑过来了。大家上船,都欢喜极了,对季永珍冒着寒冷,下水弄船,也钦佩极了。

过了河,天还未亮,我们就都歇在河滩上。天明,由事务人员进入村庄,向地方群众说明我们是淮安中学师生,因淮安地方敌人“扫荡”,拟借你们这里住些时。当地人民,知道我们是淮安中学师生,对我们很客气,一夜奔走数十里路的疲劳,终于得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了。

六堡地方,东边南边都有黄河围绕着,西边也无敌人,群众都很安然的种地过日子,我们也就很安然的在这里上课了。地方人民待我们很好,我们吃粮烧草,都是地方人民借给我们的,暂时解决了生活上的困难。他们还借磨子、借厨房用具给我们,地方人民待我们太好了。这是人民拥护民主政府的表现,也是我们战胜敌人的根源。

在六堡住了半个多月,地方平静了,我们就又回到了大许庄。群众对我们说,你们走后,敌人就来这里抢劫,抢去我们不少的东西,连你们存放的东西,也被他们抢去了。我们说,不把他们消灭了,大家是得不到安稳日子过的,并向们安慰了一番。我们在大许庄又上课了。

淮中对于政治、语文等课,都很认真,对体育锻炼,也绝不放松,除体育课外,每日有早操,课外有各种活动,学生对于体育运动,兴趣很高。领导上,也很注重体育运动。

有一次,第五分区举行全区中学运动会,会场设在盐城海南中学,通知我校参加。学生得了这个消息,高必极了,准备全体参加。大许庄离盐城海南中学有三天路程,他们不怕艰苦,都愿意前去。男女学生各人都背着背包米袋,走在路上,精神充足,毫不知倦。我也背着一个米袋,和学生一道走,学生争着要为我背米,我不答应,我觉得和学生同行路,同劳动,共同生活,是很快乐的。每晚走到哪里,就向那里人家借宿,次日天明再走。到了第三天下午,远远地看见会场上红旗飘扬,我们更加兴奋。到了会场,大家都热情接待我们,慰问我们。我们淮中是五分区最西边的一个中学,也是对敌斗争中最前线的一个中学。他们知道我们学校常常跑反,是在艰苦生活中成长的,所以从首长到各校同学,都向我们表示亲切的慰问。

这次运动会开得很热闹,十多个中学在一起,有各种操法,各种表演,有球类比赛,有墙报比赛,有文娱活动;相互学习,相互提高。兄弟学校在一起,是很快乐的。记得会场中有一个大团结的秧歌舞,是由专署文教处处长孙兰同志领导的。主席团和男女老少教师,都登上主席台扭秧歌,边唱边舞,我也参加了。大家尽兴跳舞,引得全场人鼓掌欢呼,这种热烈景象,更表现出我们解放区的学校团结快乐的精神。

在会场中,淮中学生的操法表演,整齐纯熟,人数虽少,但很能表现坚持奋斗的精神。大家对淮中都给予热烈的祝贺,我们师生也都受到一次很好的教育。

各校的精彩表演,黑板报上一篇篇优秀的文章,各校同学讲演的内容,特别是首长们的许多报告,都给了我们同学以足够的学习。我们并(还)参观海南中学同学们的学习成绩和许多课外活动,也给我们同学以不少的教育。在长达数百里的旅行中,既丰富了我们的眼界,又增加了一次锻炼和学习的机会。

回校后,师生在淡论中,都认为参加这次运动会的收获太多了。我们有党的指示,有很有经验的首长领导,又有许多兄弟学校给我们以支持和鼓舞,今后,在学习上,在对敌斗争上,我们更有信心了。

一天,忽然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说王若飞、秦邦宪等四烈士遇难了。大许庄的机关、团体、学校,都更加愤恨敌人。县府决定举行追悼大会,会场设在大许庵,地方宽大,容纳人多,工作人员事前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开会那天,全县各区乡都有代表参加,军队也有代表,我校全体师生都出席大会。追悼会由县委作报告,报告四烈士生平事迹和遇难情形。大家听了,无不痛恨敌人,有的潸然泪下,有的痛哭失声,纷纷表示,化悲痛为力量,要为死者报仇。我在讲话时,也不觉失声痛哭。这时会场上一片悲哀,会场四面棚帐上,挂满挽联、挽辞;灵牌前,陈列着祭筵和各代表献上的花圈。这也是一次很生动的阶级教育,对我们学校师生更是有帮助的。当时会场上悲哀愤激的情状和对死者怀念的心情,在我脑海中,是永久不能忘记的。

回校后,学生又进行小组讨论,结合作文,都表示各人的意志,坚决为死者报仂。这种活生生的教育,教育了人民,教育了学生,也教育了我。

我们在大许庄又住了许多时,后来敌人“扫荡”频繁,大许庄也不安静。我们又转移到大许庄东南官浦小村庄。那里人家是分散的,都沿着小河住,教师分住各家,学生住在逃亡的地主家。在那里又住了三个月,后来又转移到青沟去。青沟口,是阜宁渔滨河入马家荡的河口,敌人如来,我们就到马家荡去。

在青沟口的时候,粮食是由学生从远地方背来的。领到的玉米,由学生组织起来拐磨。我们一边上课,一边劳动,住了三、四个月,后来敌人占据青沟镇,河口离青沟镇四里,也就住不安宁了,遂决定到马家荡中去。

马家荡芦苇密密层层,荡中河道很多,也有零星人家,他们住在小土墩子上,四面环水,我们师生就散住在他们家中。这里好象“世外桃源”,真是一个很安静的读书地方。

我们和荡边地方上民兵取得了联络。上课是集中的,吃饭也是集中的,课外活动、课外作业是分散的。风雨天气,也阻止不了我们上课。我们自己还雇了几条小船,学生们也都学会了撑船技能。遇到情况紧急,我们就上船向荡里驶去。

这时,四边岸上到处有敌人抢劫,晚间也常常听见岸上有枪炮声。一天夜间,益林镇被敌人攻破,放火焚烧,火光冲天。我们在水荡中,都能远远地看见它的火光,知道敌人又在烧杀抢劫了。但是敌人是不敢到荡里来骚扰的,因为荡里芦苇丛生,一眼望不到边,小河小汊又多,道路不熟悉的人,是不容易出入的。敌人也常常跑到荡边,可总是不敢进荡里来。

我们在荡里日子多了,荡里群众了解我们,都把我们当作家中人看待,我们也常常和他们谈天,淡时事,谈八路军怎样英勇,怎样为穷人。他们听了,都很高兴,因他们都是穷人,都痛恨敌人,拥护八路军。

我们是秋天进荡的,转眼又到冬天,大雪纷飞。这年冬季,天气更冷,全荡水面都冻起来了。冰很厚,荡中人家都在冰上来去;我们师生习惯了,上课、吃饭,也都能大胆地从冰上跑来跑去。有时,我们还走三、四里的冰冻,到荡边都梁庄买日用品。这时马家荡成了我们天然的滑冰池了。

虽是冬天,师生们还睡在人家地面上,无铺板也无稻草,只有稀少的芦苇铺在下边,夜间下雪,雪花从芦芭墙缝中飞进来。天明时,衣被上都有雪花,师生们都不觉得冷,还是热闹哄哄地学习、谈笑,生活如常。记得那时,有一位炊事员,穿着单裤不喊冷,还是兴致勃勃地挑水、烧饭、工作。饭后体息时,他不断唱着家乡小调。晚间,除唱小调给群众听,还会演灯戏给群众看。群众晚间无事,就请他演灯戏。后来我们买了些大布和棉花,请房东奶奶为他缝一条棉裤,他才穿上了棉裤,这时已是冰天雪地了。他是北方人,为人忠实,是县政府介绍来的,跟我们也很久了。我至今回想起来,仍怀念着这位共艰苦、同患难的同志。

日子过得真快,不觉已是十二月,我们一学期功课也要作一结束。一天,专署文教处忽然来一通知,叫淮安中学办理结束,把全部教师学生并入阜宁中学,改阜宁中学为“阜淮中学”。那时,阜宁中学环境安全,我们师生都一致同意,并入阜宁中学。我们一边办理结束工作,一边也就放寒假,学生回家休息。明年春节后开学,到阜宁中学报到。

第二天晚间,全校人员聚餐,并邀请荡里群众参加,谢谢他们帮助淮中,照应我们师生的深情厚谊。师生群众欢聚一堂,大家都有恋恋不舍的情意,互梢慰勉,互道珍重。我当时在聚餐桌上,有四句话赠送全饺师生:  “学习、学习、再学习,团结、团结、更团结;对敌斗争要坚决,莫忘马家荡中十二月。”大家热烈欢呼,尽兴而散。次日,给学生们分发了路粮,各人都背着背包,向马家荡群众告别,全校人员又踏上了新的征程。

一九六二年四月八日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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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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