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有功被冤,古寺千古留名 刘怀玉

湛真寺在地方志中的记载,最早见于《乾隆淮安府志》卷26《坛庙·寺观》。该志云:“湛真寺在淮北里,旧名绍隆,僧益轮于康熙二十五年改建。海宁俞兆晟有记。”这里传达了4个信息:一是此寺地点在淮北里,即在今河下盐河以北,原城郊公社今淮城镇政府所在地西南;二是原名绍隆寺;三是康熙二十五年由僧益轮改建的,原来什么样子,在什么基础上改建的则未说;四是海宁人俞兆晟有一篇《记》,此记当是记载益轮改建的起因和经过。俞兆晟字叔颖,一字叔音,号颖园,浙江海盐人。康熙四十五年(1706)传胪,授内阁学士,乾隆间官至工部尚书。此人工书画,善水墨花卉。有《静思斋集》,诗为王士禛激赏。可惜暂时未能找到这本书和这篇记,我们一时无法说清事情的原委。
现在的寺名康熙皇帝改的。《圣祖五幸江南全录》中记载:康熙四十四年(1705),康熙第5次南巡回銮过淮安,闰四月初九日,从淮安漕运总督署出来“开船北上,有漕标三营官兵摆队跪送。御舟行至湖心寺,有僧人乘小舟叩接求匾。上命近侍李望寺内观看,复命,即发御箭一枝,令僧人持赴河口伺候给匾。”观淮安地方志,此“僧人”为三个寺院的人:湖心寺的囗囗、绍隆寺的益轮和大悲寺的范宏等。这三个寺院都得到御书匾额,但都被康熙改了名字,绍隆寺即改为“湛真寺”。据说这“宸翰御书”一直供奉在寺内。
至于湛真寺的规模和建筑情况,寺现已毁废,亦无文字记载,无法说清详情。不过清初朱玉(1646—)的《游湛真寺》诗中曾经提及,可见其一斑。诗云:“河北有新刹,赐名曰湛真。横列黄金额,镌翰出紫宸。”这是说的外貌,“黄金额”、“出紫宸”与康熙赐御书匾额相合。“新刹”说明这是一座新的寺庙。朱玉字少白,号复园。原名复,字潜斋。父亲朱日升因抗清复明,清政府将其杀死于南京狱中,并杀其全家。朱家仆人用自已的儿子换下朱复,改朱名玉。康熙二十五年(1686)成淮安府学的诸生,因国恨家仇,终身隐居不仕。著有《牧海堂诗集》。清末沈家驹藏有此书,为殘抄本,仅存康熙四十四年至四十七年三年(1705—1707)的诗,这里引述的《游湛真寺》诗,即出自此三年之中的作品。由于该书的残本现在也找不到了,此诗转引自《山阳诗徵续编》卷3。从康熙二十五年至四十四五年,不过20年时间,当然是新寺。此诗又说:
殿阁壮而丽,楼观眇城闉。髹垩异他寺,彫缋迈等伦。
佛像巍且焕,镂塐错奇珍。香气结云盖,密幢锦绣纫。
巖垣匝乔木,门迳压通津。规模既广阔,布置更生新。
从以上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到该新刹的殿阁楼观、髹漆彫缋、佛像镂塐等等,从建筑布置到环境处理确实了不起,真是“规模既广阔,布置更生新”。可惜已毁废了,实在令人遗憾。接着诗人便产生疑惑:此寺住持是浙江来的外地人,仅用不到“十旬”时间就建造起来了。而且占地越来越大,收的僧徒越来越多,物资充满仓库,僱用了很多杂役。“朝绅”与之往来、“大贾”为之筹划。这样“取盈用不竭”的钱非得有“亿万缗”不可。他认为“多藏必有因”,即此钱肯定来路不明。
于是他就四处打探,终于“细侦得其实”,说钱是陈潢的。陈潢何许人也?陈潢(1637—1688),字天一,号省斋,浙江钱塘人。他自幼聪颖过人,博学多才,但屡试不第。清康熙十年(1671)夏,陈潢进京寻求报国机会而无门,在返回南方途中,路过邯郸的吕翁祠。陈潢信步进祠,览古思今,忧愤之余,提笔在壁上题了一首诗:“四十年中公与侯,如今落魄邯郸道。虽然是梦也风流,要替先生借枕头。”他离开祠不久,安徽巡抚靳輔也进了吕翁祠。他环视祠内,立即被壁上诗句吸引住了,不禁叫绝。又看墨迹淋漓未干,便立即寻找到了陈潢。二人交谈,极为投契,于是陈潢便入了靳辅的幕府。靳輔凡治河之事,必相垂问,而且言必采纳。靳辅十多年来的治河成就,皆为陈潢所谋划。康熙二十三年(1684),康熙皇帝赐陈潢佥事道衔,参赞河务。他的治河思想是“鉴于古而不泥于古”,提出了“彻首彻尾”治理黄河、淮河意见。建议在高邮向东开一条河,将西来之水由高邮湖经此河下泄入海。此议受到里下河士绅的极力抵制,而未为朝廷采纳,从此,谋主陈潢成了众矢之的。康熙二十七年(1688),即以“屯田扰民”的罪名参劾,靳辅被革职,陈潢入狱,因病死于北京。陈潢治水卓有功绩,但触犯了一些士绅的利益,遭到一些人的忌恨,朱玉即其典型的代表。他说陈潢利用了靳輔的权势,大肆贪污受贿,“致富埒朱顿”。绍隆寺僧朗极与他同是浙江老乡,便将这些不义之财存放朗极处,等辞官后回去享用。谁知不久即被查处,死于异乡,这些赃银成了无主之财。朗极鉴于当时情况,用此钱将绍隆寺重建。康熙赐名湛真寺后,朱玉到此游赏,发出了以上的感慨。
说陈潢贪污受贿肯定是不实之词,但建寺用的钱是陈潢的可能是真的。曹镳《淮城信今录》卷9《香火志》中说:“传闻新河督之幕友陈潢寄银于此,寺得以富。”段朝端《牧海堂诗集(朱玉的诗集)跋》中说:“《信今录》言,陈潢寓湛真寺,遗金迷失,寺以致富……观集中《游湛真寺》诗,曹说殆非无因。”程锺《淮雨丛谈》卷10《程公桥》中也继承这一说法:“据《信今录》云:陈天裔潢遗金寺中,而寺得以大新。”
但也有一点疑问:按上述说法,朗极修湛真寺当在陈潢死了之后,然修寺康熙二十五年,而陈死则在康熙二十七年。又地方志说修寺的是益轮,朱玉诗中说是朗极。假如说二十五年是第一次修建,寺名改为绍隆,二十七年后得陈钱又大规模修造;益轮与朗极两个名字为同一个人,那么就不存在疑问了。
据说湛真寺门前有石桥,也是用陈潢的钱建造的,所以称做陈公桥,后讹为程公桥。参见拙文《闲话程公桥》。
湛真寺与扬州盐商黄氏有密切的关系。扬州个园主人黄至筠的父亲黄凝(1737—1786),原是个穷光蛋,后来成为大盐商,但他开始发迹的地方即在是淮安。据金兆燕《黄稼堂太守传》和阮文藻《尊甫个园公家传》,黄凝原名黄宁,浙江杭州人,结婚后携妻去常州依附亲友,帮人家记记帐。夫人去世后到扬州宿破庙,无以为生,便于乾隆十九年(1754)流浪到了淮安,住在湛真寺内,为人“佣书”,即为人抄抄写写混饭吃。寺僧闻谷和尚精通相面术,见到黄凝惊讶地说:“此非平常人!”于是供给衣食,待之甚厚,并说来生要转生到黄家做他的儿子。和尚与地方官府有着说不清的关系,闻谷将他推荐驻淮安的官员和盐商。于是便他成了官府和大盐商们的座上宾。黄凝有一特殊本领,能预测市场行情,淮扬商人们听了他的指点,便能赚到大钱;他也从中获得了丰厚的报酬。黄凝在淮安收获了第一桶金后,也做起盐商,并到扬州新城购置了豪宅,成为有钱的商人。商人发起来了就想当官,乾隆三十五年,他拿了一万几千两的银子买了个官当当,初任赵州知州,一度署理过顺德知府。乾隆五十年升任江西抚州知府,第二年他即死于江西任上。在黄凝刚到赵州时,小妾诸氏就为他生了第二个儿子黄至筠。据说当天晚上,黄凝突然看见一个老和尚领着十几个人,抬着一口朱漆棺材进了自己的寝室,恰在此时婴儿落地。黄凝立刻醒悟,说道:“闻公,你果然来啦?”话音刚落,婴儿的哭声立刻就停了,襁褓中的小儿远看着黄凝,像在行注目礼。后来许多人都知道了黄至筠是淮安湛真寺老和尚转世的。黄至筠后来成了扬州最大的盐商后,曾多次进京,往来淮安,却从不进湛真寺。奇怪的是,他能将寺的房屋格局,甚至连厕所、厨房等各在什么地方,都说得一丝不差。虽然两江总督孙玉庭写过一篇《湛真寺僧投生记》,但此事真伪不值一考。它只能说明黄氏自己对自身的认识:身在扬州,根在淮安。浙江杭州是黄氏的出生原籍,淮安是黄家一朝变泰的地方,扬州则是黄氏后人成为商总和大展宏图的舞台。
陈潢不光有银存此寺,他撰写的治水的经验方略也存放此寺。据说郭大昌早年曾在此寺为杂役,老和尚见他为人勤谨,办事地道,即将陈的著作一次让他看一页,若干日以后看完,而他便能全部熟记于心。后来郭从事水利行当,运用陈的知识,积累自己大量的实践经验,成为一位很有成就的水利专家。
湛真寺有一些知名的和尚,除了益轮以外,文献中还提到灯岱、岳宗、闻谷等。另有一个叫道存,字石庄,上元人,出家时在江宁承恩寺,扬州西湖上桃花庵建三贤祠,请石庄去做住持。石庄一度到淮安来,做过湛真寺的方丈,扬州三贤祠由其徒竹堂住持。后来石庄从湛真寺回去,三贤祠改为篠园,三贤神主被迁至庵之桐轩。篠园的主人即程晋芳的伯父程梦星(1679—1747)。
清末,湛真寺逐渐衰败。1945年淮安第一次解放,华中银行第二印钞厂位于新城内的圆明寺,而制造钞票专用纸的造纸厂就设在湛真寺内。如今湛真寺已一椽不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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