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情”的诗人——周实 / 赵慎修

“尊情”的诗人——周实 / 赵慎修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在晚清诗坛上周实却是唯一敢于倡导“尊情”,敢于以“尊情”自命的诗人!

《无尽庵遗集》中收有引人注目的《尊情录》一卷,其中录存了七篇文章,分别题为《与人菊书》、《再与人菊书》、《戊申清明》、《忻戚》、《爱》、《好色》,看来并非一时之作,也并非系统的论述,但作者既然以“尊情”来概括它们的主旨,当然说明了作者的自觉的认识。这卷《尊情录》是周实对“情”的赞歌,是周实“尊情”的宣言。

周实认为,“一切动物中唯人之感情至复杂”,“则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实以感情最富最美。”他指出,有情与无情关系至为重大。这大千世界的存在,亿万生民的生存繁衍全靠着这“情”)否则,如果“尽锄其情根,灭其情种”,则乾坤必然毁灭,人类必然灭绝。所以,他认为人生斯世,虽然不可纵欲,但应当尊情。

周实还曾经自问自答。他说,碧草连天,我为什么单单爱其芳草呢?繁花满地,我为什么单单爱其艳丽之花呢?自问自答之间,他恍然大悟,原来“爱美者乃昊天上帝所赋予我辈之第一天性”。至于人呢?他仍然羞于提问,更羞于作答,只能抬出孔、孟二公“好德好色”、“食色性也”的老话,但其意向是很明白的,即“爱美、好色是上帝赋予人们的第一天性”。

尊情的言论古已有之,特别是在晚明时期更不乏其人,但晚清却极少。当时,亡国灭种之祸迫在眉睫,所以绝大多数人只讲爱国保种,只讲克尽国民天职。

周实的《尊情录》大讲尊情,为爱为情为自然美争地位,这不是具有资产阶级个性解放的色彩吗?我们应当说是,但又不完全是。周实的“尊情”,既包括男女之爱,但他说同时又包括着“民胞物与”之情。即爱囯爱民之情。周实说:“天下之奇惨殊痛孰有过于种歼国失者乎?是故世界上至美好艳丽之景,一入于种歼囯失者之视听,无往而非愁城,无往而非黑狱也。”亡国灭种之祸迫在眉睫,民族民主革命的重任圧在双肩,哪里能单纯追求个性解放?显然,在周实的“尊情论”中又把个性解放的要求与国民的职责融合在一起了。

周实毫不讳言,他是一个多情的人。少年时代,他就为“情魔”所困扰,“笑涕无端,欢戚失当”。青年时代,他又以“无尽”为号,所谓“无尽者,情也”,更自觉地以多情自命了。

周实是一位尊情的诗人。他对于囯家、对于人民怀有深深的爱,并且为了人民的解放献出了生命。

周实,原名桂生,字剑灵;后来改为周实,字实丹,号无尽,又别号和劲和山阳酒徒。清光绪十一年(1885)生于江苏山阳(今江苏淮安市)。他的家庭经济不富裕,他父亲终生读书而没有功名没有做官,周实曾经用这么十六字形容他父亲的一生:“青衫偃蹇,白屋蹉跎,食字欲仙,鬻文难活”。(《上陈伯陶学使书》)周实也自称为“江淮穷士”。因为家里穷,所以周实只好上师范:1904年入南京初级师范学堂,1907年又上了南京两江师范。1905年曾一度打算赴日留学,大约也是因为经济困难没有去成。

周实从十三岁开始就接触到革命思潮,陆续读了《美国独立史》、《法兰西革命纪》和《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逐步建立了民族民主革命的信念。在《读史记·五帝本纪》一文中,他惊呼秦汉以来专制日趋加剧,文网日趋稠密,赋税日趋加重,“虽倾天下以奉一人而犹以为未快”。清明时节,他能由怀念亲人推及到挣扎在苦难中的广大人民,并进而寻求“谁为为之至于此”的答案。1909年南社成立不久,周实就带领他的妹妹周芷生及周伟、夏焕云率先入社,随后又由他牵头建立了淮南社。1911年武昌起义后,周实赶回山阳,召开光复大会,主持当地的光复大计,于11月17日被清政府的山阳令姚荣泽阴谋杀害。

周实是南社在辛亥革命时期牺牲的第一个社员,他的牺牲受到了南社社友的格外关注。当时,围绕着对周实的悼念活动以及要求惩办凶手的斗争,曾经在全国范围内掀起过轩然大波。

周实是过早地离开了人间,他只不过活了二十七岁!惟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留下了宝贵的诗文,又由于他的社友们的努力,《无尽庵遗集》能够于1912年问世。

周实是“尊情”的人,他的诗文就是他的喜怒哀乐至性至情的结晶品。

“慨念国魂不振,奴性难锄,思以淋漓慷慨之音,一振柔软卑下之气,所作诗都鸣钲伐鼓,激烈铿锵,有惊四座、辟万夫之概。”周实曾经这样评论过当时的一位诗人,但这又何尝不是周实自己对诗的追求?周实素有激昂慷慨的爱国热情,他的诗也是召唤国魂的呐喊和献身祖国的誓词。

筵前揖客强欢娱,说到黄龙泪已枯。
揽镜谁怜形影瘦,出门自觉性情孤。
无端歌哭连昏晓,有限江山任借租。
恶梦惊人频坐起,腥风血雨日模糊。
——《夏夜独坐》之二

这首诗抒发了一位爱国者歌哭无端,不分昼夜、躁动不安的爱国激情。

海内谁无爱国情,新亭涕泪一时倾。
群公漫话当年事,且把关河赤手撑!
——《感事》

耻以文章示流俗,欲于世界建光明。
秋风起处情无限,誓泣诸天度众生。
——《中秋偕同人览园小集赋此志慨》

这一类的诗正是他献身于革命事业,拯救民众的誓言。

对于水深火热的下层劳动人民,周实怀着深切的同情。在《乔莺小传》中,他对于卖身为奴婢的乔莺的不幸命运感慨嘘唏,并且说贫富不均正是天下不治的原因。在《睹江北流民有感》中他写道:“寂寞蓬门四壁立,凄凉芦絮褐衣单。哪知华屋雕梁客,坐拥红炉竞说寒!”对于贫富对立又表示了愤慨之情!周实是爱国志士,他的上述两类忧国忧民的诗篇自然是可贵的,但也应当说在当时的进步诗坛上还不是绝无仅有的。如果说仅仅凭这类还不足以体现出周实“尊情”特点的话,那么另外两类诗却是周实的特产,可谓别开生面了。

一类是新式闺情诗。周实有一组六首诗,题为《闺情》,一反传统的怨夫从军的调门,改成了劝夫杀敌报国,颇似“送郎参军”之类。且抄在这里:

登楼望远泪丝丝,似水年华昼夜驰。
不恨郎君归也未,恨郎报国尚无期!
几年夫婿觅封侯,十幅鸾笺昨付邮。
大好可山须努力,男儿误国女儿羞。
且喜萧郎进步多,千金一刻莫蹉跎。
好凭鱼雁时传语,政界风朝近若何?
欲凭纤手拯沉沦,自怨钗裙累此身。
寄语征人倘殉国,阿侬便作坠楼人。
娘子军中久寂寞,女儿只有木兰豪。
床头灿灿黄金在,莫为珍珠失宝刀。
拈花斗草自年年,谁向神州倡女权?
夜气沉沉人语寂,江山破碎月孤圆。

另一类是男女的友情诗。周实少年时有一位同乡女友,不知其姓氏,仅知其名晓澂,字秋澂,号棠影,别号棠隐。少年失母,曾与周实一同读书,极端聪明,思想进步,出嫁不久即死去,年仅二十岁。棠隐去世后,周实为之作传,画秋海棠图征求题诗,又多次写诗追忆回味他和棠隐女士的友谊。《哭棠隐》诗写道:

噩梦惊心事果然,天荒地老海成田。
已怜圆缺难如月,况说音容总化烟。
惨惨生离成死别,重重后悔续前愆。
为君拼洒平生泪,日暮空山学杜鹃。

由此可见其对棠隐的感情之深。显然,周实对棠隐的感情在男女爱情与友情之间。棠隐死后,周实竟然敢于如此坦露自己的感情,又敢于如此张扬于文坛之上,这不是颇为新鲜而耐人寻味的吗?

编者附注:
作者赵慎修,河南柘城人,1962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院近代文学研究室副研究员。与人合著《中国近代文学研究集》、《中国近代文学百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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