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士就义始末 / 周人菊

周烈士就义始末 / 周人菊

周烈士实丹者,民国之伟人、吾淮之硕士也。年十三,读《美利坚独立史》、《法兰西革命纪》,甚愤专制政体之惨无人道,而“扬州十日”①、“嘉定三屠”②,尤深印于脑不能去。于是种族之见遂深。居恒郁郁,尝思奋子房一击之威,复齐襄九世之仇③,只以未逢其会,难建奇勋,酒阑灯炧,辄涕下不可止,盖烈士革命之志,久而弥坚矣。

去年八月,我师起武昌,烈士尚肄业于南京两江师范,消息传来,狂喜逾望,爰赋《消息》一章(见遗集)及“王师所过如时雨,帝子归来唱大风”④断句。旬日间,东南各省相继响应,独金陵为虏将张勋、铁良、张人骏所据,铁甕石头城,固未可旦夕下,烈士忧之,会城中各校学生组合七百余人,谋光复,约期九月十七日举事。烈士谓余曰:“此举生死未可卜,然能为光复死,足偿十数年革命之志,亦复何憾!第汝宜早归,不可同陷危城。”此九月十二日事,明日同社柳亚子、朱少屏驰书招烈士赴沪,当即驰去。十六日,烈士由镇江驰书与余云,吾决意归淮,汝速归,践前约。时余在南京,烈士巳抵淮矣。先是十五日,清河兵溃,秩序大乱,山阳距清河仅三十里,无一兵一卒,举城惶恐,朝不保夕,啼泣叫号之声,昼夜不绝。会烈士自南归,众心稍定。同学丁曾藩、曹堂等,咸就烈士询消息并保淮方策,烈士以此数子无深思毅力,仅泛说各省近事;而保淮之策,独与阮烈士梦桃计之。然祸在眉睫,不遑远图,仅召集城中各校学生八、九十人,名学生队,举烈士为队长,阮烈士副之。是时清河兵乱,虏令姚荣泽、典史周域邠、参将杨建廷拟举城叛,响应叛兵;城中劣绅亦持两端无定旨。烈士与阮烈士遂游说警察及乡勇,使之反正者累日。山阳素不开通,群惊疑烈士之所筹画,遂以革命党呼之。同时城中劣绅,亦有团练局之设,招市上无赖充乡勇,虽荷戈执锄,勇逾常昔,实则寇至先去,甚自倒戈相向,且经烈士之训导数日,其聪颖者颇具光复之心,劣绅等知不足恃,遂延学生队入局,改名巡逻部,即改队长为部长,于是守城之责,巡逻部肩之。烈士既任守陴责后,与阮烈士暨巡逻部员,栉风沐雨,荷枪持械,巡缉数日夜不辍,以故乱兵虽近在咫尺,而淮城独能完肤,功盖长淮,有口者皆能言之,此十六日至二十一日事。二十二日,清河乱兵溃,参议蒋雁行被举为江北都督,檄虏令使反正,并邀山阳绅士赴署议事,当即举定烈士及顾震福、丁乃嘉、潘际炎、于述祖等五人肩舆以去。是时山阳令姚荣泽、典史周域邠、参将杨建廷反对甚力,然以巡逻部戒备严密,未敢躁动,而城中周烈士杀官劫绅之谣,则如蜂以起,即姚荣泽等所散布者也。烈士自清河归,定期二十四日开光复会。是日假旧漕署⑥为会场,城中到者数千人,而虏令姚荣泽独避匿未到,首由烈士演说光复理由,继阮烈士演说,谓虏令既不到会,即为反对光复之行为,并痛诋淮劣绅之无状,声情激越,足寒贼胆。然以是益触众忌,而杀机伏焉。二十五日,江北都督派兵一队到淮弹压(即烈士前日所面请),烈士出城,尽欢迎招待之责。上午姚荣泽率卫队三、四十人持械到局,阮烈士当面责其昨日何以不到会场之故,并严诘其漕银数目及存在地点,姚无以对,唯唯以去,归即与周域邠、杨建廷议谋杀两烈士,然未得地方绅士之同意,亦未敢仓猝行事。适是时,烈士杀官劫绅之谣大盛,诸劣绅惧,赴县署议息谣、去烈士方法,正迎合姚周杨之意,而谋杀之局遂定。是夕烈士归,阮烈士述其诘问姚贼言词,并谓姚贼此告,必怀不测,当先有以抵制之。一面草檄饬其紧守监狱,一面与巡逻部员议武力解决之法。二十六日午前,复命余与张冰同往谒蒋雁行都督,请军政分府印。余与张冰遂冒雨去,呜呼痛哉!此即与烈士永诀之时也。二十七日上午,劣绅何钵山邀烈士午餐,食竟出,道经府学宫前,见手有持姚荣泽片者,云邀烈士赴学宫议事。是时学宫内外,兵警林立,烈士胸怀坦白,欣然以往,至则典史周域邠先在,手持快枪,即向烈士迎击。烈士问故,而第二丸已至,中要害倒地,复发五丸遂毙。呜呼痛哉!天崩地坼,日月为晦,群阴搆谗,祸至此极,大可悲矣!烈士成仁后,姚周杨三贼,复缇骑四出,急捕阮烈士至,刳腹剖胸,肝肠倶出,其死也较烈士尤惨,更可恫矣!是夕余与张冰返淮,闻两烈士恶耗,悲痛交至,拟覆命尸下,而搜者已至,遂与张冰同越东城以遁,非敢爱此残躯,将以为复仇计也。逃至界首,即发书与同社柳子安如、朱子少屏等,而柳朱两子已早阅报得悉。适同社陈英士督沪,乃共上书请复仇,英士许之并力任其难。先是姚荣泽杀烈士后,自知罪大,潜逃南通县,借张察庑下为逋逃薮⑦。檄至南通,令察交姚,察力庇抗。沪督遂上书临时大总统孙文,文电南通,复不得要领,沪督益愤,遂为长电至通,中云如仍庇抗,则义旗所指,首在南通,及如果诬姚,愿甘伏法云云。察惧,始解姚于苏督程德全⑧,转解上海。今年四月,公开审判于上海市政厅,判决姚以谋杀定死刑,其同谋之周域邠、杨建廷、顾震福、秦保愚、于述祖、潘际炎、丁乃嘉、何子久、何钵山等,均各得罪有差。不意姚贼运动力大,陪审员竟许电总统求免死,不旬日闻,袁总统免死之命令遂下,定为终身禁锢之罪。呜呼!鲸吞漏网,烈士之目不瞑矣!

余与烈士幼同里闬,长同学校,交最久,而知烈士最切。光复山阳时,余任巡逻部庶务之职。目睹烈士筹画捍御之劳及罗冤之惨,因述之于此,附于烈士遗集后,俾读烈士遗集者,知烈士之奇功奇冤焉。

中华民国元年十月二十五日周人菊泣述

(选自《无尽庵选集》)

注释:
①扬州十日:即《扬州十日记》,清王秀楚撰,记述南明弘光乙酉(1645)四月二十五日至五月五日清兵洗劫扬州,杀戮百姓的惨状。
②嘉定三屠:即无名氏撰《嘉定屠城纪略》,记录了南明弘光乙酉(1645)五月-八月清兵在嘉定城三次大屠杀的悲惨情景。
③奋子房一击之威,复齐襄九世之仇:子房即张良,齐襄即齐襄公。《史记·留侯世家》:“良尝学礼淮阳,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春秋时齐桓公为五霸之一,周庄王十一年,以兄襄王暴虐,去国奔莒,后襄公被杀,归国即仁。这里赞颂了周实投身革命,推翻清王朝的决心。
④帝子归来唱大风:汉高祖刘邦称帝后,回到故乡沛县,召集故人亲友,纵酒尽欢。席间,刘邦击节作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里表现了周实听到武昌起义消息后,决心投身革命的兴奋心情。
⑤肩與:人力抬扛的代步工具。
⑥旧漕署:即清代漕运总督衙署;原址即现淮安市体育场。
⑦逋逃薮:逋(bū),逃亡;薮(SŌU),胡泽的通称,也专指少水的泽地。逋逃薮:指藏纳逃亡人的地方。
⑧程德全(1860-1930):字纯如,号雪楼。四川云阳人,廩贡出身。1910年调任江苏巡抚。武昌起义爆发,曾电请清廷改组内阁,宣布宪法以抵制革命。11月5日,在立宪派劝说下,宣布江苏独立,自任都督。辛亥革命后,任南京临时政府内务总长。晚年闭门诵经,受戒于常州天宁寺,法名寂照。1930年病逝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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