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求可《月湄词》

陆求可(1617-1679),字咸一,号密庵,别号月湄,山阳人。南宋丞相陆秀夫第十六代孙,“望社”成员之一。十岁孤,事祖母与母甚孝,笃志力学,孝慈勤俭。举顺治十二年(1655)进士,授裕州知州,入为刑部员外郎,历迁福建提学佥事。厘正文体,杜绝请托,转布政司参议,未上,卒。曾两遇覃恩,初授奉直大夫,再授奉政大夫。为官务实清廉,恤邮丁、减盐引、辟荒田、清冤狱,百姓皆以父母歌之。晚年归乡反哺,因病离世。

陆求可生平及作品,详见:
陆求可年谱
陆求可与《陆密庵文集》

陆求可词作,以上《陆密庵文集》中包括诗余4卷。后来wrin又下载了凤凰出版社《清词珍本丛刊》第2辑,中有《月湄词》单本(影印本);以及《全清词·顺康卷》第2册,收入陆求可词作4卷371首。据说《全清词》本收录最全。wrin也喜欢《全清词》本,因它是重排本,等有空可将它OCR发到网上来。

顺便节录吉林大学王也2017年5月发表的论文《陆求可及其<月湄词>研究》,以飨读者。

陆求可及其《月湄词》研究

第三章 《月湄词》的内容题材

关于《月湄词》,《族谱》中提及共有6卷当为最全者,惜已佚。笔者今见《月湄词》版本三种:孙默留松阁《国朝名家诗余》刻本收4卷344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收4卷81首,《全清词·顺康卷》收4卷371首,以《全清词》本收录最全,故本文以此为参考。此外,留松阁所刻《月湄词》,接近《全清词》本,且后附评语颇具参考价值,又该本按主题编排,导今人研究《月湄词》思想题材之先。陆求可曾自解其词云:“仆解绂偷闲,读书怀古。咏绿红肥瘦,不觉魂销;吟残月晓风,能无技痒。”①

可见,《月湄词》多陆氏辞官偷闲而作,凡读书感怀、四季美景、晓风残月无不入词,而这些正是《月湄词》思想题材的主要方面。笔者在细读词集的基础上,参酌诸本及前贤研究,试图对《月湄词》的思想与题材做整体而细致的把握,以窥全貌。

第一节 情与境会涵泳无尽——四季之景词

吟咏四季光景的词作在宋盛行一时,元明几近消亡,清初复盛。《月湄词》中此类词作共128首,占总数三分之一有余。其中,写春景词35首,夏景词35首,秋景词29首,冬景词29首。《草堂诗余》将四时景词平行各列,求可以四时之序,杂而咏之,定于是集。刘勰《文心雕龙·物色》云:“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心亦摇焉。”②四季景色各异,词心词思自然不同,据不同季节题材而探主题意蕴,亦不失为考述《月湄词》之视角。

陆求可早期写春景之词,以花影、流莺、柳树、桥头、高楼、野水等为主要勾勒意象,摹草长莺飞之态,借以抒发内心思绪。其中尤爱用莺与燕两大意象,如“莺掷柳,燕衔花”(《鹤冲天·春暮》);“燕燕莺莺啼向我”(《惜分飞·春半》);“正蝶儿舞,莺儿语,燕儿啼”(《行香子·春晓》);“园林里、新莺小小”(《杏花天·初春》);“一帘花影弄新晴。流莺飞过身轻”(《画堂春·春日》)等,写鸟啼花发,令人顿觉笔底生春。同时不止于写景,也将内心活动缠绵其间,直抒其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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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97页。
②王志彬译注:《文心雕龙》,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519页。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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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词常以女性口吻着笔,多抒写愁怨之情,作旖旎女儿语。除却此类泪珠偷抆、意冷闷恨的闺怨外,又多写景记事之作,如游湖、观荷、采莲、露坐、纳凉等等,笔风清凉,颇闲适风雅。有“恼乱野人家。风吹处处蛙”(《菩萨蛮·夏雨》)的清爽;“轻罗小扇。乱扑花丛”(《忆秦娥·夏暮》)的灵动;“回首看茶铛,一缕清烟袅”(《八六子·夏闺》)的悠然;“月共追欢,影堪作伴。金尊在手何须劝”(《踏莎行·夏夜露坐》)的旷达。在抒写夏日风景和闲情方面,堪称佳作。宋玉以“悲哉,秋为之气也”(《九辩》)道秋天肃杀之气,一直为后世文人奉为悲秋之祖,引无数共鸣。宋玉之后,抒写秋愁秋怨的诗词数不胜数。陆求可的《月湄词》,尤其是秋景词,也是悲秋诗词的一个支流。所谓“十日九多风雨。尽是引人愁绪”(《昭君怨·苦秋》);“哀蛩悲砌,寒蝉抱叶,看飞蓬、浑如双鬓”(《解佩令·深秋》);“愁无定。醉酒不须醒。叹多情。悲哉宋玉,嘹呖雁南征”(《甘州遍·秋情》),景因秋而悲,愁因秋更愁。秋愁成为月湄秋景词最重要的主题之一。

冬景词中多述冬日“霜风烈烈”,“冷侵池馆,冻彻关山”(《赞成功·苦冬》),有时也寓乡愁,如《声声令·冬愁》:

幕收窗闭,天喜严寒。羲和不暖老柴关。白檀灰冷,风吹面,觉衣单。最不堪、歌罢酒阑。
雪到关山。憔悴久、不曾还。泥涂濡滞客行难。天高雁远,倚阑干。泪偷弹。空半床、被冷香残。

开头渲染寒冬朔风凛冽,读来寒气逼人。上片以“最不堪”结尾,下片道明缘由。比侵肌的寒风更让人寒冷的是“憔悴久、不能还”,天高雁远,望不到故乡在何处,只能倚阑弹泪。与秋景词思乡不同,冬景词更添几许人生感悟而越发30凄楚,这大概因为冬季象征人生晚年,与老词人心境格外吻合。试读小令《杨柳枝·冬恨》:

庭前又放款冬花。荡子年年不忆家。绝塞应无新历换,空教白髪老天涯。

款冬花又名冬花,多年生草本植物。眼见庭中款冬花竞放,而老词人仍游荡在边塞绝地,“空教白髪老天涯”句饱含沧桑无奈!

须指出,除以上春愁,夏怨,秋思,冬恨等情感外,随着年岁的增长,词人于词中赋予了更深的情感内涵。多体现于体察民间疾苦以及对半世人生的追悔感怀。如《赞成功·苦冬》:

冷侵池馆,冻彻关山。玉尘万斛白漫漫。黑貂久敝,兽炭新残。清威劲气,行路艰难。
眼前愿得,广厦千间。帡幪寒士雪霜颜。旋调汤饼,乍刻瑶环,絺衣葛帔,破涕为欢。

关山一指位于太行山南麓之河南省辉县市上八里镇境内的地质公园,一指甘肃省天水市山岳。不管其指具体为何,二者都处于北部地区,综合求可一生行迹来看,当为守裕三年所作无疑。上片写景,极言苦冬,下片写愿,得杜工部遗风。观方城凋残,民生之艰,力之不足,以词写愿。

半世为官之后,词人追忆往昔,常觉悔恨厌倦,寓浓厚的愁怨之情,流溢笔端。如《临江仙·春怨》:

宦海浮沉多岁月,归来三径看松筠。东风何事苦辞人。窥帘莺与燕,相对也酸辛。
种得牡丹根未老,教成歌舞曲初新。蝇名蜗利不沾身。如何愁病里,虚度一年春。

该词创作于陆求可庐居里门期间,开门见山,写多年来宦海浮沉,而今隐居归来,看春风吹过,帘外莺燕依旧,心境却与从前千差万别,酸辛满怀。求可为官有令名,“蝇名蜗利不沾身”,然宦海浮沉,平生多离乡经历,加之清廷对士子仍持戒备心理,故词里病愁与虚度光阴之感并非空穴来风。除了《临江仙·春怨》外,尚有《帝台春·自述》、《望江南·警世》、《虞美人影·警悟》、《十二时·山居》等叹碌碌人生,感官场履冰逐利之作,这一类词在《月湄词》中数量不多,却是陆求可心历路程的真实反映,当引起重视。

综上,求可所作的四季之景非一时所作,同一题材所写不尽相同。既有以刻画景物为工之作,又有寄寓浓厚情感之篇。其中早期尤以化民易俗的农家之乐为主,中晚期以愁病怀乡的多情之思为主。

第二节 名士元音太平佳景——四时节令词

《月湄词》中咏四时节令词共31首,占比最少,然名目繁多。其中涵盖立春、元日、人日、元宵、花朝、上巳、寒食、清明、端午、七夕、立秋、中秋、重阳、冬至、除夕等诸多节日,以元宵、中秋、端午着墨最多。

透过这些节令词,可以窥见清初社会的种种世态风情,也可见独特的风景。

立春有“洞庭春色黄柑子”;花朝有“嫩柳园亭,新蒲池馆”;上巳有“匝树花芳莺语乐”;寒食有“细柳生烟,夭桃吐火”;端午有“海榴花蕊,重开如簇”;立秋有“风起小池寒”;小春有“橘绿橙黄”……这些自然景物独具特色,是求可吟咏节气的重要原因。除却这些自然之景,更多的则是人为之乐。元宵有“火树星桥不断,更宝马香车驰骤”;上巳有“匝树花芳莺语乐。斗草东风池阁”;端午有“缠绵彩缕,沐浴兰汤”更有“粉团角黍,小弓戏射,中者先尝”;中秋有“一曲霓裳,三声玉笛,两度嬉游”;除夕有“椒花颂献藏钩手”、“爆竹新年消息,雷动三更后”。总而观之,《月湄词》中节气词多采用中长调,铺叙描摹。词中具有一定的文化审美价值和民俗认知价值。并且,求可常以关心民瘼的父母官视角来对风俗和农村景色进行描写,下以元宵节、寒食节、清明节为例述之。

陆求可笔下的元宵佳节既有“新正月半,皓影连云汉”的自然之景,也有“偏闹六街灯火”“喧阗箫鼓乱”的人为之景。在描述元宵之景外常会注入自己独特的感怀,如这首《玉漏迟·元夜有怀》:

姮娥清镜满,良宵偏称,烧灯为寿。到处笙歌,五夜明如白昼。火树星桥不断,更宝马香车驰骤。真辐臻。贫家隘巷,下机抛绣。
何如试鼓狂生,著单绞岑牟,扬搥恐后。三弄渔阳,四座尽倾节奏。今日风流名士,想惟有、传柑依旧。听玉漏。低徊汉书时候。

词之上片将元宵节热闹的景象尽数呈现。首句铺陈背景,月圆佳期,笙歌不断。元宵节烧灯,街巷亮如白昼,宝马香车聚集,极言人数之多热闹之盛。描绘了灯月交辉,游人如织的盛况。即便是贫家陋巷也有自己的娱乐活动。整整五日不曾间断,生活情味极浓,将元宵之盛况尽入笔端。下片以祢衡自况,期以著单绞岑牟对黑暗的现实予以反击,以渔阳三弄来寄托自己穷困遭遇及高傲严正的气概。感叹如今风流名士此种气概已无,唯余传柑这一习俗与古相同,心生感慨。词中之意不限于元宵节表象,而深挖至明清风流名士之精神内核。诚如张鞠存所评,会心处更超超玄著。

寒食节,亦称禁烟节、冷节、百五节。在这一日,禁烟火,只吃冷食。传说是在春秋时代为纪念晋国的忠义之臣介子推而设立。寒食节前后绵延两千余年,被称为民间第一大祭日。陆求可的《柳稍青·寒食》写的清新爽丽:

细柳生烟。夭桃吐火,寒食春天。茶灶停炊,熏笼罢热,冷落榆钱。
佳人争戏秋千。飘荡处、依稀半仙。一骑红尘,九门鱼钥,乐事无边。

寒食在每年农历四月份,时值春日,词中以细柳夭桃将春日之景铺展开来。继之笔底生寒,以“停炊”、“罢热”、“冷落”三词极言“寒食”之“寒”。描摹出禁止生火,都吃冷食来追悯先贤的风俗。下片笔锋一转,将寒食节的其他风俗33一笔带出,戏秋千、踏青,无边乐事亦在此期。上下两片虽同写寒食之风俗,但气氛不同、对比鲜明。笔风姿韵轻逸、转捩自然,将寒食节之景像跃然纸上。

清明节为寒食后一日,于仲春与暮春之交祭祖和扫墓。又名踏青节,是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随着时代的推移,清明节的习俗除了讲究禁火、扫墓,还有踏青、荡秋千、蹴鞠、打马球、插柳等一系列风俗体育活动。陆求可的这首《玉女摇仙珮·清明》就将这个富有特色的节日景观描摹的淋漓尽致。

官场蹴踘,禁院秋千,处处乱红轻绿。楼阁蓬瀛,山河锦绣,无数冲花骑竹。极望烟盈目。尽新钻榆柳,早传宫烛。知多少、王候第宅,薄暮笙歌,宴饮金谷。舞试踏青鞋,越艳吴娃,湘裙六幅。
昨日燕泥湿透,柳絮飘迟,春锁一天霡霂。思妇梦回,行人魂断,红杏村垆酒熟。更喜逢晴燠,竞嬉游、陇上墦间风俗。看一路、纸钱飞蝶,杜鹃染泪,淡妆浓抹。娇声哭。归家儿女灯前簇。

寒食过后为清明,同为春日,乱红青绿、锦绣山河。词中上片写王候第宅的清明,官场蹴鞠、禁院秋千、笙歌艳舞、薄暮宴饮一派荣华下的热闹之景。下片写陇上墦间的风俗。归乡魂断、霡霂踏青、扫墓娇声、纸钱飞蝶,满目气清景明下的悲凉与忆念。二者对比,将这个节日既有祭扫新坟生离死别的悲酸泪,又有踏青游玩的欢笑声尽数呈现,穷极阴晴变态触处繁节。

纵观求可的节气词,其中既有“土牛畔,野老话农桑”的农家乐,也有“薄暮笙歌,宴饮金谷”的贵族生活;既有对风俗的描绘,也有对胸中感慨的抒发。有别于他者之处在于以关心民瘼的父母官视角来对风俗和农村景色进行描写,词中寓藏着化民易俗的农家之乐。

第三节 离别行旅笔墨淋漓——羁旅行役词

所谓羁旅,指长久寄居他乡。行役泛称行旅、出行,指因服兵役、劳役或公34务而出外跋涉。羁旅行役词多反映客居异乡的艰难、漂泊无定的辛苦并引发对亲人的思念,对故乡的思归,对人生如寄处境的感慨等。陆求可自顺治十二年中进士之后即开启宦海生涯,直至康熙七年归里闭门。其间十三年漂泊在外,辗转各地为官。《月湄词》中的羁旅行役词共52首,约占词作总量的八分之一。

此类词中,主要蕴含着两大情感诉求:离别和行旅。离别的场景和情怀以十二首送别词最具代表,长短兼备,曲尽别情。其中既有“奈何频唤,光阴去也难留”(《新荷叶·留别》)的时光飞逝之感;也有“赏心难共,良辰孤了”、“团圞明月,今宵分照”(《传言玉女·愁别》)的别后孤独之意;以及“从此渐容光瘦减,春花秋月怎消磨”(《南浦·惜别》)的别后生活之景。陈階六称其:“以上十二首曲尽别情,与苏李录别诗异体而同妙,条分缕悉各见工巧。”小令凝练灵动,如《归国遥·饯别》:

杨柳。系得王孙金勒否。眼底一杯春酒。和泪擎在手。
叹息欢情难久。关山又轻走。从今一旦别后。沈腰终日瘦。

以杨柳开篇,以谐音“留”来挽留友人。继之以一杯和泪春酒一饮而下,饱含苦涩无奈。下片直写叹息,欢情难久,别后日瘦。情感递进分明,入手轻脱,别情愈加浓厚。长调铺叙衍展,如《意难忘·忆别》:

草满池塘。正年时执手,惜别时光。画桥文杏细,烟渚柳丝长。蜂欲乱,蝶初狂。都为早春忙。奈寸心、缠绵往事,无限思量。
天涯云树茫茫。漫登山临水,立尽斜阳。雏莺空自啭,别燕不成双。凝望处、九回肠。但梦到东墙。只索要、寻花归去,同醉高唐。

起语领出忆字甚清,下文俱从忆中来,但并不重叠追溯。下片雏莺句以景写情,以哀衬哀凸显别时伤心。延展铺叙、娓娓道来,以幽婉之笔写深痛之情,颇有屯田《雨霖铃》之味。

行旅主题词作颇多,求可辗转各地为官,途中所思所想赖以一词抒之。其中多为“夜长空秉烛”(《东坡引·离思》)的孤独之感;“怎人生、惯见生离”(《婆罗门引·离怀》)的寂寞之思;“人似病,气如秋。难相见,只独宿。泪空流”(《芳草渡·晓景》)的愁苦之境;以及“梦中常作还乡客,醒时仍逐众人行”(《昼锦堂·旅情》)的无奈之叹。且看《昼锦堂·旅情》:

红绽梅肥,绿垂笋折,风光处处关情。懊恨此身无定,泛梗飘萍。悔别溪山随马足,惭窥鬓影伴啼莺。关河远,春树暮云,时时摇乱心旌。
堪惊。茅店月,青山路,多少霜迹鸡声。不信神州赤县,尽是愁城。梦中常作还乡客,醒时仍逐众人行。须知道,负却赏心乐事,急问归程。

上片以景关情,直抒懊悔。人在旅途,心旌不定。神州赤县尽是愁城,唯有家乡才是安乐乡。但也只能梦中还乡,醒时仍要继续赶路,无心观看路边风景,只期早日踏上归程,情感真挚动人。求可的行旅词不仅包含旅途中的情、感、怨、怀,还包括旅途中起早贪晚的行程,因此多有晓行、晓景;晚行、晚景;甚至夜行、夜景之作。如《凤凰台上忆吹箫·晓行》:

店月催鸡,桥霜送客,半肩行李随身。正残星欲没,斜汉将沦。但好暗中结伴,认尔我、总则非真。长塗里,迎人起雾,拂马生云。
酸辛。﨑岖寻路,便好梦还家,也自无因。看东方初白,却似斜曛。回首长亭短驿,都只有、烟霭纷纷。朝光啓,鸦丁几点,飞出孤村。

首句引用温庭筠《商山早行》中“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点明主题。整首词中没有出现一个“早”字,但是通过月、霜、残星、雾、云、鸦丁这六个意象,把山村黎明独有的景色,细腻而又精致地描绘出来。语言明净,结构缜密,情景交融,含蓄有致,字里行间都流露出游子在外的孤寂之情和浓浓的思乡之味。此外,行旅主题中还包含饮酒和感旧。皆从不同视角追忆往昔,感慨世事,抒羁旅行役之苦。有以思妇口吻抒发的别离之思,如《虞美人·怀旧》:

风流曾看凌波步。契阔成孤负。迢遥空自惹相思。千行玉筯枕边垂、怕人知。
旧薰兰麝今犹在。人隔云山外。泥金带子不成双。银灯空守月昏黄、恨更长。

词作以直白之口将曾经的誓言与今日的辜负全盘托出,夜深人静之时空自垂泪、遍染相思。景物犹在,人隔千里,银灯空守,此恨绵长。可谓铜壶中尽是泪珠,一唱三叹。也有悔叹官场生涯,慨叹人情之作,如《侧犯·劝酒》:

破除万事,人生莫放金杯浅。游衍。向月下花前留醉眼。舞馀春雪落,歌罢秋波转。沉湎。应胜似,泥涂中冠冕。
调冰雪藕,日日寻芳苑。便教醉卧垆头,也是追嵇阮。愁对胡姬,言赊腼覥。鷫鸘裘在,百壶堪典。

解忧唯酒,愁对胡姬,言赊腼腆,词人半生冠冕于泥涂的悔意昭然若揭。名为劝酒实吐真言,羁旅一生感念至此。正如王兆鹏先生曾言:““孤馆梦回”式的作品才是羁旅行役词的一部分,而非简单的相思怀人之作,词中憔悴南面的相思情绪,更有助于表现词人漂泊无依的羁旅苦况”①,是。

综上,陆求可的羁旅行役词是其内心情感展露的重镇。既有羁旅在外的凄苦之境,又有及时行乐的解嘲之思和光阴易逝的孤独之叹。

第四节 胸襟不凡陶铸千古——写景怀古词

怀古词是词中常见内容,主要以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历史陈迹为题材,借登高望远、咏叹史实、怀念古迹来达到感慨兴衰、寄托哀思、托古讽今等目的。望社成员多有写景怀古之作,应多为社集酬唱时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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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姚蓉,王兆鹏:《论柳永羁旅行役词的抒情模式》,《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1月第一期,第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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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湄词》中此类词共38首,占总词作的十分之一。其中咏史怀古之作不多,但这些词意蕴深广、借古人往事抒发自己心中之感。思绪开阔,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如《千秋岁引·维扬怀古》:

一朵琼花,两行绿柳,引得君王向南走。风流爱看殿脚女,山河不值杯中酒。汴渠开,隋堤筑,云帆骤。
明月一桥箫未久。罗绮满楼歌方奏。玉鲙金虀不空口。平陈可怜三十载,头颅又落他人手。好收成,雷塘上,田千亩。

此词为求可在维扬时所作,以隋朝大运河而引发对于隋朝的感慨。据说运河开通后,隋炀帝下扬州的船队需要大批拉纤的民夫,这些人统称“殿脚”,而牵挽龙舟的女子称为“殿脚女”。相传杨广下江南时,在龙舟选有千名美女,让她们穿上白衣,在船前拉纤。杨广在船上观赏时,看上了“殿脚女”吴绛仙,当即纳为嫔妃。词中对隋炀帝风流奢靡、沉湎于酒,昼夜宴乐,不修国政进行讽刺。下片“平陈可怜三十载,头颅又落他人手”一语道破词人心绪。隋灭陈的作战,仅经两月之余,便将立国三十多年的陈国一举灭亡,结束了古代中国自东晋十六国以来两百七十多年分裂割据、战乱不止的格局,使中华大地重新统一于中央政权之下。而如今,不过三十余年,又将朝代更迭,陷于战乱,词人济世心态和兼善天下的胸怀展露无遗。结尾点出雷塘(按:雷塘在江苏扬州城北,李渊建唐以后,以帝王之礼将隋炀帝葬于此)并以雷塘上的好收成作结,更体现了词人对于隋炀帝这种末代昏君暴政的愤慨。

求可的写景词中,“山”与“湖”的题材数量相差无几。所咏之湖、山多在苏州境内,应为求可与望社中人同为游览时所作。面对大好河山,无限美景,将自然之景引而入词,与自然进一步沟通不失为一种乐趣。求可的咏湖、咏山之作清新自然。如《醉桃源·西湖》:

湖头春水照花明。黄鹂爱晓晴。苏堤断续卖花声。垂杨新雨青。
坐玉馆,弄瑶筝。当垆尽可憎。画船一叶惹游情。红裙曳手行。

春水照花、黄鹂垂柳、玉馆瑶筝、画船红裙。词中景物如画,将春日西湖美景展露无疑,令人游兴勃勃。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山水承载着古人与今人的情思,写山水以寄情。当古人情寄山水之时,往往是其入仕受挫之际。求可的写景词中或表达自己对宁静平和生活的向往或表达自己遗世独立的高蹈情怀。如《念奴娇·焦山》:

江风浩渺,把游客送到,焦山高处。指点南徐秋色里,但见丛丛烟树。野鹤闲鸥,孤云淡月,昏晓山中趣。看浮玉塔,层层光连北固。
遐想昔日焦先,超然物外,抱膝歌梁甫。高节清风千载度,谁解栖幽守素。试听山僧,金钟打罢,深悔红尘误。山资须办,向云中、采芝露。

此词既对焦山进行细致的描绘,抒发对自然美景的热爱。又借东汉隐士焦光

隐居来表达自己对误入红尘的悔恨和栖幽守素生活的向往。同类词作很多,如“试问次宗何在,闲云一片悠悠”(《清平乐·鸡鸣山》),“真诀驻衰颜。王乔归去后、水云寒”(《小重山·钵池山》),“妙高台上,听水调歌头,月横江,风满树”(《蓦山溪·金山》)分别借次宗、王乔、苏轼来表达自己对红尘的厌倦和对安贫乐道生活的向往。

综上,求可在慨叹历史兴亡、追念历史人物的同时,独爱拈出佛教与道教的隐居之士表达羡慕之情,以示其求佛问道的隐逸之志。

第五节 清词俊思巧出天然——咏物抒情词

自然界中的万物,大至山川河岳,小至花鸟虫鱼,都可以成为词人描摹歌咏的对象。求可咏物词共122首,约占总词作的四分之一。内容涵盖树木花草、鸟兽鱼虫、星月风雨等。其中以咏植物和动物为最多,咏植物33首,咏动物14首,皆细致工切地刻画其形态神采。另有“咏佳人词”27首,构思精巧,用典贴切,颇富情趣。

一、咏动植物词

在咏植物的词作中多为咏花,其中涉及水仙、海棠、月季、桃花、杏花、兰花、梨花等等,此中又以咏梅花为最多。刻画工整,意新语工。试看《庆春泽·早梅》:

瘦影横斜,暗香浮动,岭头南北皑皑。冷蕊疏枝,不消春色同回。啾嘈翠羽,参横斗落,依然月观风台。怪扬州树底何郎,洛下徘徊。
佳人世外争先笑,便凌寒耐冻,早早安排。橘绿橙黄,唯君不受尘埃。海棠待聘非时节,把冰姿、独立苍苔。怕师雄梦觉罗浮,不信花开。

开篇以林逋的千古咏梅绝唱引出所咏主题,进而铺叙梅花生长的环境,周边啾嘈翠羽、天空参横斗落。清空旷野,浩渺无垠。下片将梅比为世外佳人,不受尘埃,遗世独立。结句用师雄梦梅之典,赋梅花之魂。据柳宗元《龙城录》载:“隋开皇中,赵师雄迁罗浮。一日,天寒日暮.在醉醒间,因憩仆车于松林间酒肆旁舍。见一女人,淡妆素服,出迓师雄。与语,但觉芳香袭人。至酒家共饮,有绿色童子,笑歌戏舞。师雄醉寐。但觉风寒相袭,久之东方已白,师雄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①

以一个“怕”字,写出花开时的暗香浮动、惊艳迷人。全词未出现“梅”,却句句咏梅。将梅花的冰姿玉骨、飘飘欲仙之姿刻画的栩栩如生。除却梅花,其他的植物在词人笔下也一展风姿、生气勃勃。有“冰作骨,玉为胎”的水仙花;“纍纍满树,堪作珠光照”的梨花;“午桥春色无边,碎锦满枝光耀”的杏花;“彻骨浓香,绰约姿韵”的荼醿;“杜鹃啼血,秋后成丹”的鸡冠花;“妖红小小疑桃脸。雨点风摇最娇艳”的剪秋罗;“开在黄花前后。朵朵绿如蓝”的蓝菊等等,皆惟妙惟肖,形容尽致。其咏动物的词作与咏植物手法类似,体物肖形,传神写意。有“翅涂秦粉,须染黄金”的蝶;“五色鲜,云锦似”的锦鸡;“声陆续。也似无腔曲”的蛙;“高低随意如憨。点青衫”的萤;“不如莺燕,去来如意”的鹤等等。皆以刻画逼真为极致,更上者借物咏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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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转引自张觅:《夜阑犹剪灯花弄:品读《漱玉词》》,北京: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2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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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咏佳人词

回溯文学史,自诗经《卫风·硕人》以来就已经有意识的对女性的身体部位进行描摹,及至苏轼《菩萨蛮·咏足》词开风气之先,再至刘过的两首《沁园春》咏美人足和美人指甲成清初以《沁园春》词牌作美人词的追摹之作。清初为清代词坛的鼎盛之始,也为清代美人词最为集中的时期。此间名家如曹溶、朱彝尊、陈维崧、王士禛、董元恺等人的词集中都收录大量描摹女性的美人词作。明末清初词人徐石麒在三卷《坦庵诗余》中就有专门一卷《美人词》收词28首,直接以“美人”为题来歌咏女性之美,可见当时风尚。

《月湄词》中专辟27首咏佳人,“咏佳人词”内容与上文所述的美人词相同,皆对女性身体、服饰、动作等进行刻画描摹来歌咏女性之美。然其并未限于《沁园春》一个词牌,而是采取不同词牌进行细微描摹。有对佳人身体从头至尾细致入微的刻画,如佳人口、佳人眉、佳人指甲、佳人腮等;还有对佳人举手投足间行为的描写,如佳人笑、佳人泣、佳人刺绣、佳人弹筝、佳人捧茶等。艳情冶思,用典贴切,以传神写真为极,如《御街行·佳人目》:

远山下见秋波注。却逗出、春情绪。双双点漆似神仙,添得娇娆无数。江边交甫,墙头宋玉,侥幸逢回顾。
销魂生就盈盈趣。正写照、传神处。问他青白向谁分,掷果人来频觑。相思对面,淋漓红泪,背着轻弹去。

上片用典交甫遇女、宋玉东墙来体现佳人眼中含情。下片细写相思,以盈盈亮眼和红泪淋漓将眼中之情尽数写出。严柱峰评其:“起手已得骊珠点缀,层次具有传神阿堵之妙。”除却这些以描摹刻画逼真为工的词作,27首词中也不免流于秽俗之作,大胆露骨,寓艳情于其中。如《惜馀春慢·佳人睡》:

笑倚东窗,泥娇成困,半醉海棠初睡。轻衫暂卸,小簟平铺,更有缕金鸳被。试问南柯郡中,十二峰头,凭谁分队。想多情识得,相思征路,寻欢同寐。
我欲趁、星眼朦胧,罗帏深处,摩弄桃腮玉臂。只愁梦觉,折齿投梭,此际温存无计。怎奈沾衾汗流,堆枕绿鬟,撩人容易。莫教他、留恋高唐,还倩啼莺唤起。

值得指出的是,对于美人词的理解在不同朝代有不同的态度。我们需知道这固然受到晚明以来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发展,人民的社会生活日益自由开放,纵情享乐的社会风气以及崇香媚艳的大环境的影响。同时也不应忽视,词在历经了元明两朝的沉寂之后,在清初这样一个“气运、人心有日新”的大背景下应运而生。事物总是在运动变化中发展的,流变是一切事物发展的活力所在,一味因循守旧只会重蹈覆辙。而词这种抒情文体也在不断的变化中适应着当时的气运人心,进而完成其保存传统继承前贤的积极意义。对于这一类作品,理解其动机的合理性,承认其艺术造诣的光辉,方是健康而宽容的研究态度。①

当秉持着此种健康宽容的态度去看待清初美人词时,或许我们会发现词与女性题材碰撞后所产生的娇媚婀娜的美感特质。正如《月湄词》中27首佳人词所展露出的不同女性的性格特征,多才如“座上吹罢笙簧,徐徐换羽移商”(《相思儿令·佳人口》);娇娆如“春风杨柳多情态,日日相思害”(《青门引·佳人腰》);扭捏如“郎到袖儿遮,露些些”(《昭君怨·佳人学书》);明媚如“红袖兰香泄,一笑春生睫”(《连理枝·佳人捧茶》);妩媚如“微风拂拂动眉梢,蝴蝶几对风骚”(《凤楼春·佳人摇扇》)。每一首词都是一个鲜活的形象,或温婉娴淑或千娇百媚,有思妇日日锁眉,也有小儿女娇憨动人。词人以男子的视角写出心中女子的形象,将所见之美展于笔端,我们才得以见到众多楚楚娟娟、活色生香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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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大勇:《论董以宁及其<蓉渡词>——兼谈衍体词风在清初的流变》,《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01年9月第五期,第49页。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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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陆求可词取材博瞻,内容丰富。以生活为源,以心内感触为流,源流俱在。共同展现其化民易俗的农家之乐、光阴易逝的孤独之叹、愁病怀乡的多情之思和求佛问道的隐逸之志四个主题。

第四章 《月湄词》的艺术特征

《月湄词》共存371首,小令、中调、长调数量均等。词题、词调稳称,堪称“善写各类词体的词家”①。词风兼取婉约、豪放“合周、柳、辛、陆为一家,分唐、宋、元、明之各脉”②。以婉约词代做闺音,以豪放词自抒胸臆。纵观《月湄词》风格,与广陵词坛诸家颇为类似。然在总体沿袭广陵词风之上,也展现出了独有的艺术特征,值得细细品读。

第一节 婉约为主兼取豪放

张宏生先生曾说“在文学创作和批评中,对风格的探索始终是最具有魅力的课题之一。”③陈子龙标举南唐北宋,矜香弱为当家,西泠、柳州、毗陵承其余波、百家腾跃。及至广陵词坛展现出“兼容并蓄,包纳各种审美情趣的恢弘气象。各种词风、各种艺术情趣相互交融、竞相吸取”④的新形势,词体在材质之多样、手法之丰富,表现之细腻上都对前代有所超越。《月湄词》词风沿云间词派而来,取广陵词人兼收并蓄的词学观,风格多样,可谓“周柳纤柔、辛苏感激,材尽出君下”⑤。下面分述之:

一、婉秀自然

《月湄词》中多写景词和咏物词,常体现步武云间的深隐言情、婉曲用笔、秾丽设色等特征。婉秀纤丽之作颇多,“新蒲细草清江岸”的春、“冰肌玉骨自生凉”的夏、“月轮高,花影瘦,香盈袖”的月梅、“冰作骨,玉为胎”的水仙等都极尽纤柔婉委、妩媚绰约。如《西江月·斗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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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林宛瑜:《清初广陵词人群体研究》,台湾: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9年版,第351页。
②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98页。
③张宏生:《清代词学的建构》,江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03页。
④严迪昌:《清词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54页。
⑤陈维崧等著:《清八大名家词集》,湖南:岳麓书社,1992年版,第372页。《贺新郎·又早春接山阴陆密庵先生札兼惠我月湄词赋此奉酬》一词。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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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里鸦黄新点,屏前凤管俱停。分曹觅草背人行。穿入花蹊柳径。
小小榆钱堪拾,纤纤芹叶初生。袖中拈出郁金茎。使尽聪明心性。

上片写景,五彩纷呈。鹅黄凤管、柳径花蹊初春景象颜色尽显,观之鲜妍明丽。下片叙事,从榆钱、芹叶到郁金茎的递进,将斗草儿女的小聪明展露无遗。黄云孙评其“风流孽缘在使尽聪明一句结出”。其中也不乏香艳之作,比如《月湄词》中27首咏佳人词,寓艳情于其中,历来批评语多①。然虽无微言大义,但并不低俗露骨。相比以往咏艳诸作,在心理的暗示,环境的刻划,气氛的烘托,场景的渲染等方面都有所细化。一方面,体现了对传统的继承和发展。自刘过以《沁园春》词派写艳及至求可以不同词牌咏佳人,同一时期内吟咏佳人作品又大大增加,堪称一个新的词学现象。另一方面,在刻画描摹中力图从不同角度凸显描写对象的特色,侧面体现词人的心思才力,此种创造性的心态也是清词复兴的体现之一。

除却上述步追云间,沿袭花间一路的词风之外,《月湄词》于婉约一脉通过角度的翻新、层次的递进和意蕴的转换,也拥有自己的风格,即婉秀自然,词作如画。《月湄词》中多为“一带好山衔早月,千村远树送斜曛”的水阁闻笛图;或是“轻罗小扇,乱扑花丛”的花下扑萤图;或是“柔荑执画桨,绣带凌波湿”莲女采莲图等俨然如画的田园生活。求可自小生长在农家,成为进士之后被派到裕州做官,依然是过着农家生活。此后还乡闭门里居,安享农家之乐。因此,这些农家场景成为求可词作中的主要素材,以委婉之笔写秀丽之景,以自然之心得性情之正。在这些如画之词中,求可又极爱用动物来点缀风景,春有“莺语对人宛转,燕飞穿幕轻狂”,夏有“新蝉噪柳不曾停,疏萤绕竹时常见”,秋有“蒹葭采采,鹭羽飞飞”,冬有“无数归鸦,落木半林黄”。又如《沁园春·春雨》:

杨柳垂堤,葡萄上架,春满南塘。却和风习习,轻云漠漠,知时灵雨,乱下高唐。斗草王孙,踏青娇女,湿透花毡对夕阳。开筵处,有蜻蜓上下,燕子颠狂。
溪头双宿鸳鸯。喜春涨、平添近晓窗。更园林无数,树头红冷,枝间白嫩,洗尽残妆。好把金壶,早沽美酒,雨后看春上野航。偏成对,是蝶儿轻粉,蜂子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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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宏生:《清代词学的建构》,江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73页。“这种倾向的进一步发展,就是对刘过所开创的专咏女人体貌一路的变本加厉。……虽刻划细腻,表现具体,但情趣却未免无聊。艳词发展到这个程度,已完全走入歧途。”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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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慢词铺衍出春雨之景,展露“雨洗春天应好看”的欢快心情。上片写景,从杨柳、葡萄、和风、轻云引入知时的灵雨,继写人物,斗草的王孙和踏青的娇女开筵而坐乐事无边。“蜻蜓上下,燕子颠狂”极具点睛之意。下片写赏雨之乐,金壶美酒上野航,欣赏雨洗春天蝶粉蜂黄的自然之景。丘季贞评其:“点缀工妙,渐远自然,有得心应手之乐。”

二、豪宕旷达

《月湄词》风格多样,不仅善写婉约、善做闺音,而且善咏善怀、豪宕旷达。这也是陆求可超越云间词派、受到广陵词人群体影响的表现,尤其是广陵词人群体在对豪放和婉约两种风格的持平之论上。广陵词人群体领袖王士禛曾发:“词家绮丽、豪放二派,往往分左右袒。予谓:第当分正变,不当分优劣”①的高论。

要之应是陆求可在浙江清吏司任刑部员外郎时,适逢王士禛在扬州出任推官之际,因此多参与以广陵为中心的社集酬唱等活动。此后归乡又常与广陵词人群交游,《月湄词》也被孙默选入广陵词人群体的词选总集《国朝名家诗余》中。统观广陵词人词作及《月湄词》,其中审美趣味的包容性以及兼容并包的词学观大体相同。

“广陵词人论词兼取婉约、豪放,虽有正调、变调之分,但这个词学观已导正自明以来不受词坛重视的豪放词派。理论反映在实际创作上,广陵词人以婉约词代做闺音,以豪放词自抒胸臆,展现清初词坛活泼的景貌。”②广陵词人多受政治牵累,故以词抒志。然求可不同,《月湄词》中的豪放词多为重压中的宣泄,以自伤自叹自嘲的方式借酒解愁。此类豪放词多作于怀古咏物等题材,寄寓历史兴亡之悲,对苏辛极尽效仿能事,胸襟不凡,峥嵘气多。如《百字令·怀古》:

飘风驰电,看过了、千古英雄成败。汉殿唐宫徒长就,无数烟荆露薤。金碗人间,玉鱼葬地,转眼堪惊怪。凭高舒望,教人愁思难耐。
今日遥想风流,是谁能不朽,英英犹在。扬马邹枚笔如椽,留得光芒万代。世界虚空须知消,不得酒城诗砦。龙泉知我,物华应射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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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九》,清宣统三年(1911)扫叶山房石印本。
②林宛瑜:《清初广陵词人群体研究》,台湾: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9年版,第417页。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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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直言对历史沧桑转瞬成空的无奈。汉唐的国盛民昌,最终也只化作一首挽歌的悲凉。“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人如此,历史亦然。随即引用杜甫《诸将五首》之一中的“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日金碗出人间”之典,抒发对今日朝代更迭的愁思。以含蓄之笔道出当时江南大案兴起,清军种种瞠目的劣行。下片写情,指出世界空虚,唯有从历史中抽身而退,像扬马邹枚一般以如椽之笔流芳后世才是笔者心之所至。梁棠村评其:“胸襟不凡,可以陶铸千古。”当知所言不虚。

除此之外,求可还多抒发对官场的厌倦不满。既有对战争的厌倦“马萧萧、鸣未了,莲花幕底难听”;对逢场作戏的抵触“处已只宜随日月,逢人何用费聪明”;也有唯酒解忧的痛苦“尘网一投安乐少,醉乡深入快心多”和“叹履冰、半生劳瘁”的悔恨无奈。在抛弃官场履冰逢迎的生活后,向酒寨、向故乡、向佛道寻求解脱,走向旷达清放。或及时行乐,或高卧北窗。如《绛都春·闲居》:

园扉关好。正嫩柳高槐,春光先到。今是昔非,左右琴书,正当清晓。晩菘早韭都生了。问园丁、梅花多少。风吹池面,日上墙角,一群啼鸟。
幽悄。车回俗士,但清罄一声,陪人长啸。应节夭桃,碎影无心落方沼。看他燕子初来小。渐对对、衔泥林表。窗前日日高眠,无人惊扰。

满园芳菲,春韭秋菘,池面梅花,清晓啼鸟,一派幽悄自然之境,抒旷达之情。然另一面,他又心系黎黍、弘济时艰。以百姓忧乐为忧乐,所以也多寓蒿目时艰之感于词中。如《东风齐着力·甓社湖》:

波撼盂城,气蒸淮楚,千顷汪汪。虚无空阔,彷彿似潇湘。阵阵凫鹥散乱,任渔艇、短曲无腔。微茫里、昼眠估客,风送牙樯。
岁岁叹沧桑。波臣怒、如今不受隄防。秋风瓠子,何处稲粳香。斗大孤城国士,可曾见、湖内珠光。金堤上,鸠形鹄面,泪落苍茫。

上片从凫鹥、渔艇、短曲、估客、牙樯等意象中写甓社湖之景,贴近真实。下片笔锋陡转,沧桑怨恨之语铺满词面。稲粳香气和鸠形鹄面比对,发孤城国士,满湖泪珠的喟叹,足觇怀抱。阎再彭评“虚无句清,波臣句伉,稻香句婉,孤城句激。合成淮海之风。”

综上,求可作词风格多样,兼取豪婉。虽不能称“合周、柳、辛、陆为一家”但也追风及格、振藻谐音,极尽倚声之能事。于词风不做过多约束,豪婉兼具,多兴尽语,随手之作颇多。此一点虽常为人所诟病①,但以随性之心得自然之词,诚如范汝受评其词时所说:“做兴尽语仍自峥嵘,随时善遣亦由于顺适,因心自然得性情之正也。”恰恰反映了清初词坛赋予词人发挥创造力的独特表现。

第二节 长短兼备调意相同

《月湄词》的编排顺序有别于当时词集按文体特征的划分方式,而是以词的题材进行分类,“以良辰为一集,美景为一集,古迹为一集,艳情为一集,似《花间》之类苑,为《草堂》之丛书。”②然而,按照小令、中调、长调拆解来看,《月湄词》词作数量如下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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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他的词多应酬或游戏之作,且常是为作词而作词。尤侗称之“词坛总持”,此语多溢美之意。”并推出“由此可知,清人为他人序跋文学作品时,极尽所能的褒扬文人作品,是否真与事实相符则有待商榷。”林宛瑜:《清初广陵词人群体研究》,台湾: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9年版,第351页。
②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97页。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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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四季之景 四时节令 羁旅行役 写景怀古 咏物抒情 合计
小令 56 14 20 9 50 149
中调 39 7 22 21 32 121
长调 33 10 10 8 40 101
合计 128 31 52 38 122 371

如图可知,陆求可在小令、中调、长调的选择上整体均衡,在不同题材的应用上或因情感抒发之必要而有所偏重。作总而观,其钟情小令,对中、长调也不偏废。

对于小令的偏爱,笔者以为主要源于《月湄词》对花间草堂的追寻,受云间余韵的影响。曾自言:“温、和生而《花间》作,刻羽引商,李、晏出而《草堂》兴,谐声依咏”。①从其善作艳词、编排方式取自草堂可知其对花草的追摹。统观全词,小令的用调主要用于写景咏物,或通手圆秀,芳菲满眼。或缠绵悱恻,艳情冶思。中长调则用于怀古抒情,或追怀大江东去,饱含历史兴亡之感。以作赋的手法用典,铺张描写、淋漓尽致。在这一点上,则又是对云间词派“专意小令,冀复古音,屏去宋调,庶防流失”的超越之处。

此外,《月湄词》中用调极广,“统之则全编不遗诸调,悉之则一物亦有数阕”。②如其27首咏佳人词采用了27种不同的词调,31首节令词所用词调也几无重复。犯调、转调、摊破、减字、偷声、叠韵等不一而足,或移宫换羽,转换律调;或对原有词调增损变化,改组更张,使词调大大地丰富起来。而于此也能看到陆求可的储备丰厚,谙熟词调之间增损转换之法。

另,《月湄词》中词作均有词题,词题与词牌名称和所咏内容情调常常表现出一致性。如《锦堂春·春怀》、《倦寻芳·春旅》、《献衷心·述怀》、《归国遥·饯别》、《小重山·钵池山》、《醉桃源·夏日闻莺》、《千秋岁引·维扬怀古》、《看花回·湖上花》、《蕙兰芳引·湖上草》、《惜馀春慢·佳人睡》、《春光好·佳人折花》等。尤其是其分述春、夏、秋、冬四季之景时,词题与词牌的选择互为映衬,极尽细致雕琢。在其十二首“别”词中,虽均为写别但细微情感不同,所择词牌也颇见功力。如《柳含烟·赠别》、《归国遥·饯别》、《霜天晓角·问别》、《意难忘·忆别》、《凤凰阁·别怨》、《剔银灯·别恨》等皆与词境相符,曲尽别情各见工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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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97页。
②同①,第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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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作词中,词题与词牌名称和所咏内容情调三者吻合,互为映衬展现出词的内容。这在当时词坛诸位名家如尤侗、曹尔堪、梁清标等身上皆有体现,或许是当时时代词作特点所致,但也说明了作者于词的着重钻研。在吟咏事物时讲究词牌的选择,需要谙熟词牌的使用习惯、节奏格律及表达情感的优长,如此才能成功的出情出彩。①这种有意识的选择词牌与词情对应,正反映出陆求可词学修养的深厚与词体认识的成熟。

第三节 分镜描摹仕隐并存

一、善咏善怀分镜描摹

《月湄词》词题内容丰富,“风云月露,画入笔端;尹吉姬姜,俱供词料。”②在面对随处之景时,往往能触发思绪即兴而作。四时之景不同,思绪也不同,即使相同的景色在不同季节也能引发作者不同的感受。词中固然有游戏应酬之作,然而更多的是兴尽而抒,并追求题材的出新和手法上的争奇斗艳。咏物词描景摹物,穷形尽态;抒情词托物即景,情真意切。如其在四季夜晚无眠之际所作,皆心境不同且感情真挚,现罗列如下:

斗百花·春夜不寐

欹枕浑无心绪。愁杀春天难曙。画帘清月光斜,官舍寒梅香度。回想当年,阁上藜火初红,掌底笔花方吐。半榻闻鸡处。
五柳当门,秉烛曾消酒赋。风岩月岫,梦中愿寻归路。何事今宵,黄紬被里扶头,只听闽山钟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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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徐坤:《尤侗研究》,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8年版,第213页。
②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97页。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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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落魄·夏夜不寐

星稀露重。风吹院外芭蕉动。城头铃铎声相送。薄醉还醒,渺渺难成梦。
纸屏石枕何人共。旧愁未了新愁壅。多情好月穿窗缝。起坐窗前,长笛无心弄。
梅花引·秋夜不寐

露花香。露衣凉。池上芙蓉欲避霜。玩清光。玩清光。何处雁归,月明人断肠。
疏钟敲醒黄昏醉。疏砧敲落黄昏泪。漏声长。漏声长。生怕梦多,薫笼闲半床。
金蕉叶·冬夜不寝

挑灯奥室围炉坐。数更漏、铜壶滴破。拨尽寒灰,兰膏未灭生花大。照见影儿一个。
手冷无心连夜作,好花枝、停针无那。密掩窗纱,晓来怕有霜风过。且自和衣欹卧。

春夜见月下寒梅联想当年藜火苦读悠然闲适,叹如今被里扶头,只得梦中自寻归处。今昔对比,蹉跎无端。夏夜闻铃铎芭蕉醉而无眠,纸屏石枕竹方床的日子无人与共,旧愁新愁纷纷袭来,感伤离别。秋夜听疏钟响,见疏砧捣,清光冷、漏声长,借女子之口抒思乡雁归之情。冬夜做闺音,漏声永,夜漫长,手冷无心,停针掩窗。思妇独自和衣而卧,词人也和衣欹卧孤独无眠。不眠之夜多,然心境却不同。《月湄词》中此类颇多,如别、游、旅、病、愁、怀、兴、思等题在四季皆有所作,做总而观不免有为作词而作词的嫌疑,但这多由于作者以题材为标准的分类方式所造成,细细对比则发现这些同题之词皆非一时一地所作,所用词风兼取豪婉,所抒之情皆不相同,此为善咏善怀的体现之一。

善咏善怀还体现在对于细微事物的咏怀上,类似电影中分镜头的描述方式,让所咏之物更加立体,所咏之景更为多维。《月湄词》中多写景咏物词,对山、水、季节等吟咏着墨颇多,对山的描写十四首,对植物的描写高达三十三首。在这些写景咏物词中,词人以细致入微的观察眼光,将笔触深入到细微的景色事物中,以分镜的方式展现出更多为的景色。比如十三首写湖词中,仅三首由宏观入笔,总写不同的湖上风光,而用十首来分述湖上月、湖上水、湖上花、湖上柳、湖上女、湖上草、湖上雨、湖上雪、湖上舫、湖上酒等具体而微的景物。再如二十七首佳人词,由《江城梅花引·佳人》总起:

钿蝉金燕内家妆。画鸦黄。掩明璫。楚楚娟娟,顾影着罗裳。眉似远山腰似柳,凌波步,欲惊鸿,洛浦旁。
云踪雨迹在高唐。玳瑁床。鹊尾香。朝也暮也无别事,爱绣鸳鸯。常向天边圆月诉愁肠。青琐闼前韩寿老,何日里,对温柔,跨凤凰。

上片写静,佳人的整体容貌。由上及下,从鸦黄明珰首饰妆容写起,继写楚楚娟娟的身姿,比之洛神。下片写动,佳人的日常生活。极尽艳情旖旎,刺绣、独坐、诉衷肠等,体现女子闺阁活动和情思。动静结合总写佳人风貌。此后二十六首分别描摹佳人身体不同部位,眉、目、腮、口、手、足、发、腰、指甲等,又写佳人的不同活动,弹琴、学画、捧茶、摇扇、吹笛、折花等等不一而足。无论所咏大小、一颦一笑均从笔尖流出灵动之感,拆开来看是一首首独立的咏佳人词,作总而观又无异于一幅栩栩如生的佳人图。这种作词手法在《月湄词》中十分常见,如咏月可分咏新月、月满、晓月、对月;咏雪可分为山中雪、池边雪、雪霁;咏梅可分为早梅、红梅、白梅、月梅、雪梅等等。眼之所见,心之所想,分镜而咏,得之自然,体现了词人敏感多情的内心和细腻的笔触。

二、两条主线仕隐并存

《月湄词》中所咏颇多,透过所咏之物分析词人词心,则不难发现无外乎两种感情。学优而仕、兼善天下的为官信念和北窗高卧、醉乡深入的隐逸之志,此二者共同构成陆求可人生中的两条主线。这两种情感在其词中纠葛往复,互为表里,构成《月湄词》中独有的现象。

词中的仕途之信念多以追忆童年苦读和农俗风景展现出来。从“青藜双照我,读书人”,“阁上藜火初红,掌底笔花方吐”的年少读书到“琴韵奏南薰,日斜犹未了”借虞舜《南风》歌抒民之愠之志,到苦冬之日“眼前愿得,广厦千间。帡幪寒士雪霜颜。旋调汤饼,乍刻瑶环,絺衣葛帔,破涕为欢”的爱民之心,无疑不体现词人愿做好一方父母官的努力和付出。从裕州知州到布政使司恭议,一路与民同乐同甘,如《唐多令·元日》:

四始转芳洲。三微启孟陬。献椒花、颂出妆楼。聚饮屠苏谁最少,添一岁、更风流。
阊阖在螭头。衣冠拜冕旒。赐醁醽、白兽樽浮。朝罢金莲花炬散,曾记入、火城游。

词为描写元日的热闹景象,上片点明时间,写新年贺词,饮酒聚会。下片写风俗,在不自觉中透露出对盛世的歌颂。借王维名篇《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之句将清初比为唐,歌赞盛世。又以醁醽酒、白虎樽、金莲华炬来体现天子礼遇众臣。此词虽为节日记载,但赞叹之感溢于言表,体现了词人仕途顺畅和对此刻的认同。又如《大圣乐·凯歌》中“好收戈韬矢,归牛放马,齐贺升平”,“黄河带,更泰山如砺,求世簮缨”的凯旋气势和荣归心情。

然而求可半世为官,难免混迹于人情世故,多发“世界馀桃,人情苦李。一樽滋味真无比”之感,也难免厌倦官场生活却又无法逃脱,多有“梦中常作还乡客,醒时仍逐众人行”之思。因此,不免发出“长安行乐易蹉跎,愁到而今”乃至“空教白发老天涯”的感叹。如这首《望江南·警世》:

尘世事,都似梦相萦。处已只宜随日月,逢人何用费聪明。利刃断痴情。
春酒熟,何事不高歌。尘网一投安乐少,醉乡深入快心多。碌碌欲如何。

本写抛却尘世的快乐,但从反面推敲则看出词人对于官场的厌倦之情。过度53的压抑和厌倦让词人对隐逸山林的生活愈加羡慕,最终辞官归去,构草堂于城西水湄,弹琴咏诗有终。这种隐逸之情在其词中多有体现,又如《十二时·山居》:

惹征尘、几年面目,只怕山灵憎我。赋归去、寻山清坐。孤鹤野猿相和。磵户平安,山堂无恙,任昼吟宵卧。把旧日、八尺乌皮,移向篱前,延接高人几个。
回首看、长安道上,名利何人丢过。用尽巧机,波澜反覆,直是亏他作。恁蝇头蜗角,还须明眼觑破。
算不如、一邱一壑,且消却闲功课。石上流泉,松间明月,清福天来大。咏考槃在陆,不受世人颠簸。

此词应作于陆求可闭门里居时,凡三叠。开篇直言几年征尘与隐居山林的格格不入。继而用陶潜典故,引王勃“驱烟寻涧户,卷雾出山楹”和“春岩橘柚,影入山堂”点明自己归隐之实。自此与孤鹤野猿昼吟宵卧,羊皮案几开筵接客。继而回溯官场生涯,人人逐名追利,机关算尽,动辄波澜。第三片与上文进行对比,引《国风·卫风·考槃》中描写一位在山涧结庐独居的隐士自得其乐之事来抒发不受非议、清福如天的隐居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词人的两种情感并非先后有序产生,而是杂糅其中,不断更替。在出仕为官之际,多有词隐含及时行乐、东篱采菊的志向。元宵时节抛却烧灯如许的热闹,与满院梅花,竹兼松冁然点首,擎杯无语。夏日炎热也是由于“无奈红尘近,心地若探汤”所致。冬日赏雪也有“纵妓围成阵,不若慕弹铗”之感等。而真正寻山清坐之际又无法抛离尘世疾苦。康熙十年(1671),淮南饥荒,求可关注灾情,作《饥民》诗歌颂朝廷赈灾。康熙十五年(1676)河决维扬,人民溺死无数。本已归隐的求可于次年谒选人,肃宾客,旦晚爱惜精神以留有用。又一年作《治河歌》颂河督靳辅,有诗《治河歌赠某公》。

由此可见,无论出仕还是归隐都是词人志之所向,体现在词中即为仕隐并存的两条情感主线。或许在追求目标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无法抵达的才是最想抵达的。因此,无论在陆求可的人生中还是在《月湄词》中,这两条主线均不可偏废。

结语

明末清初是中国古代史上一段颇为独特的历史时期。陆求可生于明末,活动于清初,于康熙十八年去世,一生贯穿四朝,可谓历经整个清初阶段。二十八岁之前饱经离乱,目睹了朝代更迭所带来的山河破碎民生疾苦。入清后加入望社,频繁参与望社活动。又目睹清廷干涉下的社事衰微,社内众多士子开始接受新政,终启仕途之始。十余年的为官生涯让陆求可得以改变窘迫的家庭状况也让他获得“尘网一投安乐少,醉乡深处快心多”的感悟。他目睹了满清政权对旧朝“金碗人间,玉鱼葬地,转眼堪惊怪”的破坏,也见证了清初大一统之下“阊阖在螭头,衣冠拜冕旒”的繁盛。从知州做到布政使司恭议而归隐,后又老当益壮参与政事。可以说,陆求可的一生是满清代明而立直至巩固统治这一阶段的复杂社会的历史见证者。他的人生路线代表了当时相当一部分贫寒士子的生存状态,他的思想抱负也表达出了诸多士子的时代性心声。从清初思想文化史来说,陆求可具有典型的代表性意义。

在清初文学史的视角上,陆求可同样具有不可或缺的意义。他的诗词创作颇多,但褒贬不一。批评者说其“词多应酬或游戏之作,且常是为作词而作词。”①更有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中直言“尤侗、董俞、陈世祥、黄永、陆求可、邹祗谟等词,根柢既浅,措语又不尽雅驯”②褒奖者说其“似脱线真珠、乱向窗栊洒,篇篇无价,便周柳纤柔。辛苏感激,材尽出君下”③甚至认为“吾吴诗余,自云间发源,武塘分脉,西湖溯其流,毗陵扬其波,今兹风气自南而北,由维扬以达淮海,而先生卓然为词坛总持”④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求可写文章凡九变,正如其闽中门人王霖所言,写文章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文章一大关捩在一变字,知变则可与言古文词,不独时艺。”⑤评论的极端分化固然有词评者自身立场与评价标准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对词该以何种面貌回归的争议性。《月湄词》对花间草堂的心摹手追,反映了清初在延续明代词风和云间词派余韵浓纤婉丽的大背景下或是含蓄婉约、味之不尽或是太直太露的作词状态。同时其兼取豪婉的词学观也是清初词风审美趣味超越单一性的时代性表现。况且,在频繁的交游唱和中,不仅展示出陆求可与周边词人群体的往来,而且生动揭示了清初文人士子交游活动之一角,可以窥见清初社会生态、士子面貌及趣味风尚等之一斑。由此,就文学史成就而言,陆求可的文学史价值也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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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林宛瑜:《清初广陵词人群体研究》,台湾: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9年版,第351页。
②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97页。
③陈维崧等著:《清八大名家词集》,湖南:岳麓书社,1992年版,第372页。
④孙克强,杨传庆,裴喆编著:《清人词话·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98页。
⑤四库全书编纂委员会:《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第224册》,山东:齐鲁书社,1996年版,第4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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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陆求可及其《月湄词》在清代文化史、文学史上都具有代表性意义。因此,在清初的大背景下,有关陆求可及其《月湄词》的研究同样不可或缺。然而从目前学者的关注视角和研究成果来看,陆求可及其《月湄词》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肯定,这与其在当时的词学地位是不相符的。本文对陆求可及其词的研究,深入考察了山阳陆氏一脉的家族传承及其生平交游等基本情况,在此基础上分析其出仕清廷的原因,试图还原当时词人心态。于《月湄词》重点挖掘其词的思想题材和艺术特征,以期还原《月湄词》的本来面貌,挖掘其词学价值。另外,由于作者才学有限,关于陆求可及其词研究的广度和深度还远未达标,本文的论断是否合理、能否成立也有待检验。

总而言之,陆求可作为清初小词人中的一个,但其词的题材内涵和艺术风貌远非“小词人”所能限定。客观而言,陆求可词作思想情感和艺术特色都体现了当时时代的特点,同时也散发出自己独有的光芒。无论是从代表性还是独特性来说,陆求可都堪称清初词坛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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