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大赋家枚乘 / 朱德慈

枚乘(前2207-前140),西汉辞赋史上那一轮皎皎的明月,乃是从淮安这方热土上冉冉升起的。《汉书》本传日:“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但秦代及汉初的淮阴实即包括今淮安的大部分辖区。据考,枚乘故里就在今淮城西北三里许的萧湖边。里人于其处造亭树碑,书以“古枚里”。

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后,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巩固其刘氏政权的地位,遂一方面分封功臣勋将,一方面大肆封赐刘氏子侄,亦即史家所称的“割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汉书·诸侯王表序》)。高祖并宰马而盟日:“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汉书·王陵传》)。在他看来,首先刘氏子弟决不会背叛刘家的政权;那些勋臣们经过这样一番安抚,也应不大好意思起异心;再加上其杀马盟誓的威慑,中下层的那些商人地主们谁还敢反抗他?殊不知自古以来,权利之争最无情、最残酷者往往正是产生于骨肉亲戚之间。由于分赃不均而产生的互相嫉妒,也由于分封的各诸侯王治下的那些商人地主们无不挟有参政的野心,故尔“因其富厚,交通王侯”(《汉书·食货志》),使得诸侯王更加有恃无恐地觊觎他方乃至中央政府。中央政府虽也有觉察,但碍于亲情,一直到文帝刘恒在位期间(前179-前157),始终没有撕破面皮。

枚乘的青少年事迹失载,中壮年时期正是在高祖兄刘仲之子刘濞的分封国——吴国充任郎中(帝王的侍从官)。吴国在当时诸国中的经济实力最雄厚,据《汉书·吴王刘濞传》载;“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予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它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颂共禁不与。如此者三十余年,以故能使其众”。可见其盐铜事业之盛,商人地主势力之大,综合国力之强。正因为其具有这些实力,所以刘濞便财大气粗,傲视诸国,甚且睥睨皇权,蠢蠢欲谋乱作逆。枚乘初来吴时,本是慕其礼贤聘能,后见吴王有谋逆之心,他审时度势,敏锐地意识到中央政府军权在握,吴王一旦谋反,必然自取灭亡。于是他便奏书进谏,剖肝沥胆、委婉曲折地提醒吴王,指出他的那份野心是“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犹如“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必“将绝也”,不如及早泯止此心。岂料刘濞早已利令智昏,哪里听得进逆耳之言?枚乘见吴王已不可理喻,便和另外几个谋臣邹阳、严忌等一起离开吴国,投奔了梁孝王刘武。

公元前156年汉景帝即位,诸王愈加肆无忌惮,渐至目无法纪,其中自以吴王刘濞为最。景帝刘启“材高智奇”(《汉书·晁错传》),在做太子的时候就痛恨诸王的专横,吴王濞的太子入朝,他曾用博具,击杀吴太子,因此与吴王的仇恨最深。现在见吴王等跋扈朝纲,便采纳御史大夫晁错的建议,实行了一系列削弱诸侯权益的措施。景帝三年(前154),吴王濞终于按撩不住,于是联合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印(ydng),济南王辟光、淄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等,发动了震撼一时的七国之变,以诛晁错为名,连兵西犯,问罪中央。中央政府先是迫于威胁,接受袁盎等人的建议,腰斩晁错于长安东市,以缓和诸侯对中央王朝的怨望,但七国之叛,其志在推翻中央,诛晁错只不过是借口,是以晁错虽诛,而七国之兵依旧不解。当此之际,枚乘再次进书吴王,劝他清醒头脑,度时量力,千万不要继续和中央政府相对抗,否则,“汉知吴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②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此时吴王自恃有七国联军,更加不把枚乘苦口婆心的劝告放在心上。事情的结果自然不出枚乘所料,景帝在忍无可忍的情势下,不得不派出太尉周亚夫、大将军窦婴率兵出击,战争以中央军的胜利而告结束。吴王濞果然未得还都,死于丹徒。其余六王,也都先后自杀。

七国之乱平息,吴王濞身亡后,枚乘因其卓越的识见而声名大震。景帝召拜他为弘农(今河南灵宝县一带)都尉。由于他长期在诸侯大国为上宾,所交游的都是英俊风雅之士,生活十分悠闲潇洒,因此实在不愿意退而为地方的下层官吏,于是他托病辞去弘农都尉职,仍旧去梁国效力于梁孝王刘武门下。其时,在梁孝王门下聚集了一大批善于写作辞赋的文士,而枚乘是其中的最优秀者。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六月,梁孝王薨,枚乘无所依傍,便由粱国返回到故乡淮安。

汉武帝刘彻在做太子的时候,就仰慕枚乘的辞赋和谋略之名,他一登皇帝位,便遣使臣专程赴淮,“以安车蒲轮”(用蒲草裹住车轮,好让车子安稳),迎接枚乘去长安。无奈枚乘这时年事已高,到底还是没有经得住长途的颠簸,于路途之上便魂归道山了。

如上所述,则枚乘卒于汉武帝建元初年(前140)是确定无疑。这里顺带谈一下他的生年。由于缺乏直接的材料,故尔关于枚乘的生年,自来文史研究家皆出于审慎,一直阙疑。余以为《汉书》既称其至武帝即位时年已“老”,则必当逾越七十,因《礼记·曲礼》有言:“七十曰老而传”。又,武帝征其入京时,竟需“安车蒲轮”,可证其必然已相当老迈衰朽;更且其已经不得如此细心保护下的颠簸,竟死于道中,因此可以断言,枚乘其时至少当已八十左右。故笔者定其生于秦始皇初年(前220)前后,不揣鄙陋就正于方家。

枚乘在文学史上以创作大赋而得享盛名。据《汉书·艺文志》载,枚乘有赋九篇,惜今只传三篇,亦即《七发》(见《文选》)、《柳赋》(见《西京杂记》)、《梁王菟园赋》(见《古文苑》)。就在这三篇之中,还有人认为后两篇是伪作。也就是说,真正可以确定无疑为枚乘赋作的只有一篇《七发》。不过,有了这一篇《七发》也就足够了,因为这篇《七发》正是两汉大赋的始祖,此后数百年间两汉大赋家几乎都曾瓣香于此篇杰作。枚乘也因此成为众辞赋明星拱奉的一轮明月。

《七发》是假设楚太子有病,吴客去探望时的交流对话,因全文“说七事以起发太子”(李善《文选注》),故名。首段是序曲,指出楚太子患病的根源在于安逸懒惰,腐化享乐。此病绝非一般药石针灸所能治愈,只能以“要言妙道”加以劝解、说服,方可奏效。接着便层层递进地分述音乐、饮食、车马、游宴、田猎、观涛等六件事的乐趣,一步步启发太子,使得太子之病逐渐减轻,喜悦之情渐生。然而,由于其沉疴日久,虽则渐见好转,却总不见痊愈。最后,吴客抛出“撒手锏”,说要为其引见“方术之士”,让方士为其陈述“天下要言妙道”,和其一起“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于是楚“太子据几而起”,精神陡然焕发,仿佛已经听到了圣人辨士的高言妙论,快心畅意地出了一身透汗,展眼间病竟好了。

关于《七发》的创作意图,刘勰曾谓是“戒膏粱之子”(《文心雕龙·杂文》),今人虽多有延伸、补充,但大要仍未出于此。《七发》的确迷漫着强烈的批判色彩,是对吴王及其所依附的商人地主们耽溺酒色、沉迷财物的讽刺和劝戒,是送给骄奢淫逸者们的一贴良药。

《七发》在艺术描写方面多用排比,迭撷譬喻;辞藻华丽而不俗艳,想象宏富而无怪诞;描摹生动,状物细腻;静处似涓流汩汩,动时如狡兔脱隼;隐约如波谲云诡,凸现似泰山压顶。在艺术结构方面,首先将数千言之长赋,“裁而为七,移步换形,处处足以回易耳目,此枚叔所以为文章宗”(何义门语,《评注昭明文选》引)。

《七发》的出现标志着汉大赋的正式形成。正因为《七发》奠定了汉大赋的基本形式和写作技法,所以后世许多作者都极力来效仿。《文选》为此在各类赋体之外,特立“七”之一体,除《七发》外,另收曹植(子建)的《七启》、张协(景阳)的《七命》两篇。继之迄近代之仿作者殆下不数十家,可见其影响之巨,流波余泽之远。然而,“七”体虽则繁兴,但它们无论在批判性色彩,还是在艺术表现力方面,却再也没有一篇堪与《七发》相匹敌。因此,如果单从这一角度立论,我们甚至可以说《七发》是空前绝后的杰作。

特移录《七发》“观涛”一段以飨读者:

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云内,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者,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皓霓,前后络绎。颙颙昂昂,椐椐强强,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礚,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律,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凌赤岸,彗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发怒庢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洄暗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

附:
才思敏捷逾相如的枚皋

枚皋(前159-?),字少孺,是枚乘的小儿子,也是西汉早期的一位著名赋家。

当枚乘首次去吴之梁后,因与家室长期睽隔,便在梁地娶了一妾,即枚皋母。景帝中元六年(前144),梁孝王刘武薨。枚乘见明主已丧,便复去梁东归故乡。岂料皋母留恋本土,不肯随乘东归,乘一怒之下,留了一笔钱作其母子的生活费,自己单身只影踏上了归程。其时枚皋当已十六岁。次年,共王刘买嗣位。枚皋上书陈情,刘买览之大悦,遂召命为郎。景帝后元三年(前141),枚皋因与冗从争执,见谗获罪,故尔亡命长安。大约在建元二年(前139),他又上书给汉武帝,恳陈因由,并称自己是枚乘之子。武帝刘彻一向敬重枚乘的才华,昔时枚乘殒命途中,他就曾叹惋不已,亲自遗人来淮安打听枚乘是否有能文善赋的子嗣,拟作擢用,可惜由于枚乘长年在外,留在故乡的诸子未得教诲,竟无一能文者,武帝只好悯然作罢,今忽闻枚乘孽子自梁来,很是欣喜,随即召见。经过平乐馆中当面试赋,证实其果然曾得乃父赋学真传,于是即拜为郎中,随侍左右,与司马相如、东方朔等平列。

后来,武帝在诸文学侍从中备宠枚皋,曾派枚皋出使凶奴。每每出巡之际,必诏枚皋随侍,尤其巡狩游观期间,每有所感,辄令枚皋先为赋之。枚皋在长期奉制的过程中,也练就了一腔急才,往往,“受诏辄成”,速度快得惊人,远远超过司马相如,故当时就有“枚速马迟”之称,后世更有“倚马作露布”之誉。淮人引以为骄傲的“马上文,胯下武”者,其中“马上文”,即指枚皋。

枚皋是一位多产的赋家,计有宛转诙谐的优秀之作一百二十篇,嫚戏闲靡之类的不经意之作数十篇,可叹俱已亡佚殆尽。这是中国俗文学的大不幸!

主要参考书目:
1、班固《汉书》卷五十一《枚乘传》。
2、萧统《文选》卷三十四、三十九。
3、翦伯赞《秦汉史》。

注释:
①博具:古代输赢游戏的器具。
②黄头:指水军。
③露布:古代用以称檄文、捷报或其他紧急文书,因其多以绢帛书之建于诸竿上,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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