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新年 / 天虚我生

我之新年,过去者已三十七度。偶一念及,仿佛昨宵之梦。隐约尚可忆也,而髫年乐事,则尤深刻脑海,若有痕迹可扪。故吾尝思吾脑中,似有活动写真机在,醉中梦后,心潮忽发,则凡从前经过之事,一一绘陈于衾影之间。旁人虽无见,而予心目中固历历也。

三十年以前之庚辰,为予降生之第二年。时予犹在襁褓,不知所为何事。阅十二年壬辰,予已稍稍能诗。故惜红精舍诗稿中,其第一首,即存辛卯除夕诗也。是年读于南书厅中,先生解馆独迟,惟予姊妹,已先五日罢读。时为十二月之二十二日。庭前红白梅盛开,假山之角,有玉兰一株,高逾三丈。花时如玉山亭亭,故其旁所建一亭,即榜为玉香亭。

今年予客淮安,见篆香楼所植瑶花,盖即此也。儿时稔闻扬州琼花,楚州瑶花,为天下无独有偶之珍品,心窃美艳,形诸梦寐。初不知家庭间,固亦有琼花在也。此花经冬始蕊,作笔尖形,故亦称木笔。其下植山茶一树,时方作花,妍媚如胭脂。吾姊尝模仿入粉本中。

后予至遂昌,得见山茶数种。白者为玉楼春,花瓣整齐,状若通草制者。骤视之,直疑为人工所造。别有一种粉红者,为银笼宝珠,娇妍柔媚,不可方物。得此美名,实至称。乃觉予家山茶,瞠乎后矣。

惟吾母当时,酷爱此花,虑书馆中顽僮拗折,乃命吾兄守之。故吾兄读书时,其眼光辄注于花。所读书,遂多误。先生击案矫之正,则始面书急读,为状乃至可笑。然予当时,亦颇窘难。先生责理年书,日凡五卷,强记一过,临背辄忘却。而先生宣言,则谓释馆之日,当以年书理竣为度。孰先竣,则孰先释。吾与吾兄乃大苦。渠则公羊谷梁,予则尔雅周易,乃大难关也。夜归寝室,临卧尚复执卷记诵一过,于被窝中默诵之。甚至梦中亦复呓诵。梦受先生督责,乃惊而醒,醒则所记之书,已无一句。惟幸临背时,若有神助,竟能脱口而出。若或忘却,则但一闭目,仿佛即有宋版大字之书,照予眼前。特所见者,皆予能背之数行。其忘却者,则终苦忆不得也。

职是之故,乃至灶神上天之前一日,予尚拘留于南书厅中。但心猿意马,已复不能自制。则托故请数分钟假而出。

原载1916年3月7日《申报·自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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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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