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就义八十周年祭 / 周炜曾

先父就义八十周年祭 / 周炜曾

今年是伟大的辛亥革命八十周年,也是先父周实烈士就义八十周年。笔者年已八旬,值此垂暮之年,每当追忆先父献身革命为国捐躯的革命气节,油然而生敬意。

―九〇七年先父入南京两江师范学校,移家金陵,依靠祖父叔轩公的微薄束修以维生计,家境贫寒。一九〇九年中国同盟会会员陈去病、髙旭、柳亚子创南社于吴中,以文字鼓吹革命为职志。先父闻风响应,偕姑母芷生、族伯周伟、夏焕云欣然加入,为南社最早的成员之一,并创“淮南社”为桴鼓之应。革命之志,久而弥坚。

一九一一年阴历八月义师起于武昌,东南各省相继响应,独金陵犹为虏守,未可旦夕下。先父忧之,拟安排家母和我们姊弟回淮,自己留金陵谋光复。九月十三日应同社柳亚子、朱少屏之召,去沪共商光复起义大计,次日即归淮,声大义于故乡,与邑人阮式组织巡逻部,策谋保障乡里,光复山阳。九月二十四日淮城宣布光复,万众腾欢,独触虏令姚荣泽忌,必欲诛周、阮二人以除患,暗定谋杀之局。九月二十七日先父与阮式烈士先后惨遭姚贼杀害,先父身饮七弹,为国捐躯,得偿渴望共和,推翻专制,大义所在,不计安危之志。二烈士既就义,姚贼复欲尽捕二烈士之父兄,为一网打尽之计。先父就义时,我尚在襁褓之中,母亲王元春怀抱八个月的我,以及幼小的姐姐仓惶躲匿,得以免遭横祸。祖父叔轩老人被捕,横遭桎梏,幸不久镇军抵淮,始获释。老人奔走沪上,呼号伸冤,乞求主持社会公道。

先父就义后,孤儿寡母生计维系祖父叔轩公一身。当时领取了抚恤金,祖父用之购置田地,后来即以田租收入供二烈士祠维修、春秋两季祭祀及家庭生活之用,家境稍宽裕。淮安人民为了纪念二烈士,修建了周阮二烈士祠(祠址位于天后宫万柳池旁,即今飞跃巷内——编者),供后世景仰。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参祀者以学界人士为主,仪式简朴隆重。祭毕,以面菜款待。后遭时乱,日寇侵华,二烈士祠亦遭圮毁。今年是辛亥革命八十周年,为缅怀先烈,教育后代,作为烈士后裔,尤其希望早日恢复周阮二烈士祠,以表彰英烈。

祖父持家严谨,全家生计尚能温饱。我和姐姐小时由祖父课读,期切督严,希学有成就。祖父见我年幼,先父之事从不染口。他待人宽厚,乡里人士咸尊敬之,南社社员、先父挚友周人菊、周颂南、刘去非、张雪抱、曹书城诸先生不时来访,致问候之忱。他自甘寂寞,一人独宿书斋,常以阅读自遣。我和母亲、姐姐及阮式烈士夫人居于后院(当时家住淮安城内府学东系马桩)。祖父除逢年过节主持祭祖外,从不至后院。我和姐姐也只在聆听讲授和早晚请安时才去书斋。祖父崇礼教,尚俭朴,十多年未见添置衣衫,常以循规蹈矩,勤俭朴素相训诫。一九二一年,祖父仙逝,家庭情况发生了变化。族人以母亲淳朴敦厚,懦弱可欺,乃成群结伙,住食我家,长年不去,生活上入不敷出,不胜负担。后来我在上海读书时,政府颁发革命后裔抚恤金办法,经申请批准发给三百元。时南社叶楚伧先生主苏,领恤金时,我专诚拜谒,荷蒙垂询并励勉有加。该款未及一年,又已花尽,日坐愁城,无以为计。

一九二〇年起,我进学校读书,曾先后受业于三角桥小学校长陈震之先生,数学、英语老师陈伯英(震之先生之兄),淮安县中国文老师周颂南,淮安九中国文老师周人菊、何少春。他们有的是南社社员,有的是父亲生前好友,对烈士遗孤十分关心爱护。一九二九年夏,九中毕业,由校保送入中央大学商学院,院址在上海。沪上生活水准较高,正为筹措费用束手无策之际,政府有“革命功勋子女就学免费条例”之颁,爰按条例申请批准免缴学杂费,另发生活费若干,得以读完四年的大学课程。后来,我母亲随我移居上海,解放后病殁。

先父生前著作甚富,诗文词中,仅诗作不下千数百首,是南社的爱国诗人之一。大部分诗篇抒发了感时忧国之情,爱国救时之志,主张诗歌反映现实,因时立言。先父性嗜酒,酒后赋诗作词,友人多为收之。先父就义后,祖父叔轩公与宗伯人菊搜集编辑烈士遗著,于民国元年(1912)出版了《无尽庵遗集》两册。近年来,史学界时有专著论文评析先父诗文,尤以江苏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白坚先生屡有撰述,力陈己见,推崇先父业绩和诗词,认为在中国文学史上应占一席之地,对此,先父亦当含笑于九泉之下。今天,我们纪念辛亥革命八十周年,对昨日献身的先烈,对今天活着的人们,以及促进祖国的统一,都有重要的意义。

(一九九一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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