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斋《耳鸣山人剩稿》

周寅,字木斋,以字行。事迹详见:清书法家周木斋 / 陈慎侗 郭寿龄

周寅流传诗文不多。他反对那些“风云月露、花鸟虫鱼,信手拈掇,得有佳句,便自号为诗翁”的人。诗作感情自然流露,有感而发。周逝世后,诗稿几乎散失殆尽,丁晏搜得剩“诗二十七、词一与书信一”,凑成《耳鸣山人剩稿》,并为其刊刻传世。后王锡祺又将剩稿收入《小方壶斋丛书》,光绪十九年排印。wrin这本即下自国图的《小方壶斋丛书》。


“胯下桥”牌坊为周寅手书

木斋工书法。少学北海,晚效端明。阔幅长笺,求写者无虚日。性孏不好为诗,或终岁不作一字,尝谓风云月露花鸟虫鱼信手拈掇,得有佳句,便自号为诗翁,殊可哂也。木斋非有感触,不轻下笔。吟咏畅怀,藉抒胸臆,间以寄示友人,辄随手散去。今木斋逝矣,余收拾遗墨,仅存二十余首,附以小词,题曰耳鸣山人剩稿。木斋晚年所自号也。木斋不以诗名,然其识议之高、性情之厚、风格之古、气韵之超,世之能诗者,庸有加于是乎!后有赏音,知余不阿所好,不独书法之腾掷排宕、磊落清奇,悉于诗中见之。并木斋之为人,亦可以想见矣。
道光二十八年秋八月同里愚弟丁晏叙

嘉道间,淮人推善书者,动曰周木斋先生。先生之为人,性孤僻,而行旷达。双鱼者,其妾小字也。谓我无它知己,知己,卿耳。因镌印曰“一生知己是双鱼”。耆扰蛇。夏月纳竹笕,以十数夜,纵之卧榻,集肩背肘腋手足间,谓可取凉。临蔡书荔支帖最酷似,好擘窝摩厓。郡城南门楼曰宴花,岁久剥蚀,都人士易之,无一当。先生信笔挥洒,群敛手叹服。又作“胯下桥”,三径尺字,龙蛇飞舞,疑有神助。貌严重,意有不韪,径呼叱之,后生小子望影趋避。与同侪角艺,论稍左,至面頳耳热,奋拳揎袖,人或逊谢。久之,亦遂忘也。然遇乡里不平事,解纷排难,赖以保全者众。诗古文非所长,此编乃丁柘唐先生掇拾丛残而成。吾郡人才辈出,国初力臣之金石,百诗之考据,毋论已近数十年。汪之相业,李之史职,吴之医术,潘之理学,鲁之雄于文,丁之远于经,高之治绩懋著,骆之历算卓绝,寓内推服。先生以一老诸生,足不出里,閈与诸名宿相颉颃,至妇孺交誉不绝口,迹其生平行谊,必有大过人者。仅以善书目先生,浅之乎视先生矣。先生名寅。
光绪癸己仲夏清河王锡祺跋于小方壶斋

袁江曲

袁江十月霜风寒,心绪无端惨不欢。
浊酒倾翻剑击碎,曲中匝月聊盘桓。
邗上名姝字秀英,照人灼灼双眸明。
瑶池小谪历凡劫,湔除秽迹心澄清。
仆本淮阴落魄子,眉睫初交两心死。
两心相结不相离,宛转丝绳系双趾。
檐牙冻压炉火红,举杯翦烛何匆匆。
感君直从恩义起,教妾不以风尘终。
风尘历尽秋云薄,老大蹉跎那可托。
千金容易一诺难,问谁能救当时错。
萍踪絮影纷句留,暮雨晨灯分外愁。
往事任教云过目,新欢牢记月当头。
白玉双鱼解持赠,青田小印报相称。
双鱼比目印连环,良缘钿盒都前定。
长淮之水清且涟,绿杨城郭迷苍烟。
阿母望穿倚闾目,骊歌已唱旗亭筵。
旗亭朝发雪霏霏,三月桃花照妾归。
眼前小别伙挥泪,白首相期愿莫违。
(丁晏按)此木斋为其姬人王双鱼作。双鱼扬州人,侨居清江浦。壬辰冬,木斋邂逅袁江,一见心许,遂携归,居于别院芦簾纸阁,相对者十余年,他未尝一顾也。自谓缱绻之情,如春蚕自缚,作《茧中曲》十数首,因自号茧中翁。木斋工铁笔,自镌印曰“双鱼主人”,又有图记“一身知己是双鱼”。甲辰夏,双鱼暴病,木斋亲煎药饵。病亟,犹抱持之。俄倾气绝,遂死于怀。其钟情如此。自是,意思萧散,愀然不乐,老而乏孠。余每劝其纳姬侍,而木斋不之应也。鳏独十年,郁郁以卒。哀哉。

春暮即事

闲来无事亦匆忙,半百头颅半是霜。
秦政早经鞭石去,娲皇无计补天荒。
穿檐燕子喃喃语,入屋杨花阵阵狂。
我欲避嚣仍展卷,伤心又遇一蒙庄。

有感·用宋昭仪王清惠满江红原韵

降谪瑶姬,便带得,天生颜色。况衬著,蓬壶雨露,金银宫阙。艳质倾城一顾邀,春宵刻漏千金值。待羊车,望幸赋长门,君恩歇。 彩云散,青鸾绝。芙蓉帐,凭谁说。更那堪西山杜宇,声声啼血。红蜡烧残涓滴泪,碧天蚀尽团圆月。蓦然间,掷地作金声,菱花缺。

夏俨偕周木斋沈遁谷访壑庵破迷上人不值诗

破公禅室傍南屏,槛外芙蓉小朵青。
暑退苔阶秋渐冷,云生涧户昼常暝。
竹枝捎叶□□湿,松露吟风鹤梦醒。
师自何山飞锡去,山厨留客动斋铃。

出处:敕建净慈寺志,[清]释际祥撰,第28卷,清武林掌故丛编本

 

捆仙索

淮安周木斋先生,名寅,善书嗜饮,疏狂不羁,性最喜豢蛇,床笫藩溷中,无不蜿蜒拳曲,相处为常。夏日先生怯暖,两臂所盘者蛇,腰际所围者蛇,赤足插瓮中者亦蛇也。否则肤燥欲裂,襟烦若烧,寝食不安矣。如有恶宾过访,先生谈而厌之,撮口一呼,蛇岔至,蠕蠕然,蠢蠢然,缕缕修修然,登案绕榻。客狂呼大奔,往往有惊破胆者。

先生尤喜作狭斜游,然腻粉粗钗,从无许可。间有稍稍雅洁者,亦不过藏钩赌杖,博酒筵欢,而绝不订情。时同游众名工咸有嬖昵,先生每于花前月下笑人之忒愚,而炫己之善守。众因此妒嫉,思设迷局以困之,而未得其法。

一日同集于鸾情凤想室,先生适为人家书碑版,未践约。妖姬环坐,笙管嗷嘈,众乘间告诸姬曰:“汝等艳冶,均为北里魁首,色艺既绝,辞令亦工,当道王孙少年无不受蛊惑,周木斋亦犹是人耳,并非铁心石肠,何独无法使彼香泽迷心,一旦失足,博我辈捧腹耶?”诸姬闻之,皆服其有操持,不能媚之使堕落。时末座一姬陈阿转,字双鱼,乃盐阜新来者,闻之独以为不难。众睨其姿,仅中人,而妩媚中独有一种清气,至弦索讴歈亦不能跨诸姬上,轻之,以为妄。姬微嗔,益自信。众戏之曰:“子如真能迷木斋一夕魂销,我辈当醵二百金为汝脱火坑。”姬稽首谢,慨然曰:“君等丈夫,量不食言,容婢子独居一室,十日不见客,管教木斋梦魂颠倒耳。倘叨福荫得践所言,当只领雅贶拔我风尘。”众曰:“若所言不应,亦当受罚否?”姬曰:“如谬,请罚婢子十日宴。”众曰:“诺。”而木斋不知也。

姬于次日斋沐,卸浓妆,闭绣闼,洒扫卧室,清无点尘,满屋俚书劣画一例删除,终日焚香枯坐如塑。姬母本盐城老妓也,曾授以捆仙索蛊法,姬不忍为之。自与众名士约,潜于床后辟一笏干净地,搦笔画木斋小像,略得神似,访其生辰甲子,同黏于壁,以绣针七根钉之,因荧荧点孤檠。夜静披发禹步,对之拜,呼其名。

甫六七日,先生家居即神摇魄荡,淫念缠心。每夕辄梦至一处,与美人聚首,谈诗词,论书法,无不当行。醒而异之,私告所契,咸不能测。

至十日,先生更坐卧无宁处,往挈友人去访翠。一连三四家,皆俚恶,不能得欢心,慰绮念。尾至鸾情凤想室,诸姬咸至,独不见双鱼。一一问讯,皆非其偶。客问曰:“君法眼亦太高耳,岂真巫山洛水仙子,始为雅伴耶?”曰,“吾亦不自解,但一见若辈,殊不生怜,反为惹厌。”因问:“诸艳岂尽于此乎?”曰:“尚有新来双鱼,终日趺坐学观音,待拉之来见高人,或有缘耳。”

须臾姬果姗姗在门外,乱头粗服,秋水莹莹。入见先生,凝睇多时,始约略问姓氏,无多言。先生见姬,则私衷大惊诧,盖姬即梦中所见者也。客对姬盛夸先生人品书法,举世无双。姬闻之,即裣衽拜曰:“婢子昔在海国,即闻先生名,何图于此处获瞻雅范,私衷庆幸,何可名言?”先生大喜,即欲偎姬坐,姬远远危立,终不能近。问姬香巢,曰“咫尺耳”。先生欲一瞻顾,言已,即起微步,心已急而足已忙矣。姬拦止之曰:“公高人也,下顾贱庐,何可草草?容婢子先去焚香扫地,再迎玉趾。”先生不得已,谕即去。

炊许,先生不能制止,即奔入,大骇,则室又梦中游也。见其清洁生虚白,陈设更安妥,毫无奁具,仅列法帖数卷,和茗瓯睡鸭而已。问:“四壁何绝无悬挂?”曰;“言之真令人齿冷,婢子顽傲平生,惟爱公法书入骨髓,展求不得,以致四壁如洗,绝少排场耳。”先生立即遣仆市金笺宣楮,为姬书楹联、条幅、斗方、雅篷十数件。每一走笔,姬辄辨其源曰:“何神似蔡家父子也。”先生大呼,以为知己。倏忽,新月上,先生勉强兴辞,姬亦不甚留,仆已篝灯,先生犹恋恋,客怂恿曰:“以公才华,得双鱼妍慧,真不啻朝云之与东坡,清娱之与司马,今夕为天孙下嫁,良辰何可虚度?”先生遂开筵纵饮,醉不能归,即与姬缱绻,曰:“生平从未宿青楼,今日为卿破戒也。”

明日姬设筵,穷极水陆,召诸名士饮。把酒曰;“婢子愚拙,幸不辱命。但婢子流落勾阑良非素愿,未知公等能真发大慈悲否?"众曰:“言犹在耳,敢忘却耶?”即日出资脱姬籍。姬出,即欲嫁先生。众审先生有蛇癖,意姬不知,待其入门怖而却走,亦可博一笑。讵嫁后独不畏,且伉俪甚笃。先生镌印文曰:“一生知己是双鱼。”时当道修城,以千金浼先生书宴花楼、瞻岱门等字,皆大可径丈。双鱼典钗为先生购大笔如椽,一童子荷而随之。书成,即以此景画小像悬龙光阁下。人有以捆仙索告,先生笑曰:“双鱼不捆富贵人,而捆我,是以我为仙也,非知己而何?”

懊侬氏曰:仙可捆乎?想当然耳1然而郎心难缚,惟凭一线之情,妾梦常牵,早系三生之足。仙郎睹面,神交久矣,盖仙人自捆,非敕勒家真能捆仙人也。尝有宦者尘劳憔悴,访某高僧而稽首曰:“求大师解缚。”僧大声曰:“谁缚汝?”慧业文人,自当猛省。

出自《夜雨秋灯录》,作者:[清]宣鼎,版本:清光绪铅印申报馆丛书本、卷二,第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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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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