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和我促膝谈心 王汝祥

1958年盛夏七月,我受县委委托进京去见周总理。县委交代的使命是:一、汇报淮安工作,想请总理对发展故乡的工农业生产给予“照顾”;二、向总理请示他旧居的处理问题。从淮安踏上旅途,心里总在想,总理日理万机,能冇时间接见我吗?到京后,我忐忑不安地来到国务院说明了来意,没想到总理很快接见了我,并请我吃了饭。第一次见到总理,我心情激动,本来想好准备说的话,总是语不达意,丟三拉四的。总理因为有重要外事活动,接见时间不能太长,于是对我说:“我和你的事改日再谈吧。”
两天后,夜色将临之时,我如约走进中南海大门,匆匆步入一座树影斑驳的庭院,直见总理已等候在办公室门外的草坪前。
“吃饭了吗?”总理见我走来,老远打着招呼,迎上来和我握手,拉着我一问步入客厅,在藤椅上促膝坐下。这时,我偶促不安地低着头,搓着手,不敢正视总理的目光。那天见总理时,我没有将来意和盘托出,只是转弯抹角地以汇报故乡情况为由,暗示家乡的困难。总理却一语道破:“你是来找我这个老乡开后门的吧?”顿时,我脸上火辣辣的,暗自思忖,总理将是一种什么方式的批评呢?我心神不宁地抹了一下额上的汗水D只见总理沉吟片刻,颇有歉意地说:“老王,这次你来,我招待不周,仅让你吃个便饭,你一定要嘀咕我这个老乡太小气了。”
“不,不,总理,那天,我吃得很好。”
总理摇了摇头:“你们在下面招待客人可能比它丰盛,我这总理不自由啊!国务院有待客标准,我不能例外。”
我听罢,心中别有一番滋味,但又不知说什么好。
“听说你们要重建我家房子,这不行,不要以为我是总理嘛!”
“不是重建,是修理。房子年久失修,快要倒塌,我们把它扶扶正,尔萃(总理的侄子)当兵了,拥军优属,也是我们应做的工作。”
“房子倒了,就把它拆掉,你们对城里地主的房子怎么矬理的?我那房子,我看可以没收。”
我为难了,没料到总理会说出“没收房子”的话。总理的旧居,自发参观的人常常有之,没收怎么行?但总理的意见又难违拗,愣了半天,我灵机一动,说:
“总理,城市没搞土改,怎好随意没收房子?”
总理听后,忍不住大笑道:“好,不谈没收,不谈没收。”在那“火红的年代”,到处出现荒诞的奇迹。“大跃进”浮夸风也吹得我头脑“发热”,向总理汇报农业产量时,不免把粮食亩产从五仟斤逐渐增加。总理听着霍地站起,面色严峻,沉默不语,在大厅内踱着步,双眸闪着感情复杂的目光,说:“干劲要鼓,但要实事求是。”
我一时语塞。总理象觉察到不该打断我的话,又回到我对面坐下。接着谈到当时执行政策上一些问题:“我们对知识分子政策是‘团结、改造’,目前改造讲得多,团结讲得少,相当一部分人不能推心置腹地同我们交谈……”
谈着谈着,总理象要摆脱和暂时忘却那纷繁政务似的把话锋一转,微笑着说:“老王,老乡之间可不行搞贿赂。”
“贿赂!?”我吃了一惊,想起这次进京,带了一些家乡土产茶傲,托总理办公室同志转交给总理,表达一点点心意。我低头嗫嚅着:“这是家乡人民的一点心意,请总理尝尝。”
“尝尝?整整一大铁盒子哩!不准请客送礼,国务院有规定。”
“这……”我尶尬极了,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旅途上,自己冒着炎日,汗流浃背地拎着这盒茶撤,唯恐受挤受压。我还美美地想过,总理尝到多年未曾吃过的茶傲,定会赞不绝口的,现在要是总理把这寄托故乡人民情意的薄礼原封退回,那我可怎么交待?
总理看出了我的心思,拾手摸了摸鬓角,哈哈大笑:,看,都把我当成黑脸包公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位从家乡来找我的‘父母官’,好吧,我也只好破例地来个执法犯法了。”
总理十分感慨地说:“离开家乡太久了,连你这‘父母官’都不理解我了。”沉思片刻……又轻声问道:“文渠没有堵塞吧?”
“没有。”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在文渠划船打水仗,大人们怡出事,把小船都锁起来,我们就悄悄地把锁敲掉,划船远游,吓得家长们敲起大锣,满街满巷吆呼寻找。一天中午,我和几个小伙伴偷偷把船划到河下,婶娘守在码头,左盼右望,直到太阳落山,才见我们的船影。她急忙跑步相迎,身子晃动一下,差点跌倒。我很怕,心想,这回少不了要挨惩罚!可婶娘半句也没责怪,相反,一把紧紧地搂住我,眼泪簌簌往下淌,这比挨了一顿打还使我难受,我忍不住也哭了……”
谈到童年,总理娓娓叙来,神情专注。他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烂漫的孩提时代,变得年轻多了。我见总理对故乡如此深情,便说:“总理您老离开家乡这么多年,现在家乡变化不小,请总理回去看看。”
总理点了点头,仰躺在藤椅上,微启双眼,充满感情地说:“是哬,我何尝不想回去看看!1946年,我在南京梅园新村,有一回梦见自己在文渠里划船,醒来后便想,将来全国解放了,我一定回去看看。可这些年多少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有时候工作忙,遇到棘手的事情,难遣的烦恼,紧张得饭都顾不上吃,觉不能睡,真想立即回去约几位童年时的朋友,爬爬鼓楼,放放风筝……”总理说着,眼睛温润了,完全沉浸在思乡深情之中。西花厅的庭院静极了,夏夜的微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沙的絮语,月光倾泻在静谧安详的大地上,使人联想起那久远的岁月。
我端详着总理,忽然发现他老人家两鬓斑斑,瘦削的面孔铁青铁青,一刹那间显得那么疲倦和憔悴。我曾听总理婢娘讲过,总理少年时“乌眉大眼,天庭饱满,身体很结实”,我的心头一阵颤动,极其恳切地说:“总理,工作再忙,你老也要注意休息啊!”
总理微笑着未置可否,沉默了一会,说:“老王,你是‘父母官’,我的心里话对你不隐瞒,我讲个故事你听听,你裁判裁判。有这么一个摆渡的,他在湍急的激流中,把船划到了河中心,这时,他感到很疲劳,而对岸又是旅客很向往的地方,你说,这个摆渡的该怎么办?”
我琢磨着总理的话,领悟了总理的意思,心潮激荡。我年轻时抱着“找出路”的思想参加了革命,解放后常以“老革命”自居,怀有一种“功臣”的荣誉感。而总理自幼投身革命,戎马倥偬,出生入死,到现在还感到渡船才走了一半,还要为他毕生所追求的鞠躬尽瘁!相比之下,这差距……我自惭形秽,双眼酸涩,望着总理,再没有说出一句话。
为了打破沉默,总理递过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江渭清、刘顺元、惠浴宇同志收”。总理说:“扯到现在,没入正题,你从家乡老远来,我不能让你空手而归。我这淮安人也得尽点淮安人的责任。这封信你交江苏省委,你们的困难尽量请他们帮助解决。”
接过信,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对开“后门”,吃“小灶”,我从第一次见到总理就未再存奢望,深感已给总理带来麻烦。可总理并未过多的责怪,还牢牢记在心里,怪不得总理对我说:“我和你的事还没有完。”这信,我连看都没看,就往口袋里装。
“慢”,总理制止我:“你打开看看,信的内容与你们的意图符合不符合?”
我的心更加不安,连声说:“行行行。”再一次要把信往口袋里装,总理看出了我的拘谨,风趣地说:“不看,回去交不了差,不要后悔哟!”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封沉甸甸的信札放进口袋。这时候,我只恨自己的工作没做好,没能尽快改变淮安的落后面貌,还要让总理操心。
总理看着我装好信札,又用商量的口吻说:“老王,我还有个不成熟的看法,上次你说你们打算把全县的旱田全部改为水田,我看这不一定妥当,要照顾群众的习惯和情绪,旱作物也有高产的。”总理胸中装着多少国家大事,然家乡人民的冷暖,他也时时刻刻牵挂,总理的话震撼着我的心扉,更引起我一阵内疚和不安。
转眼间,三个小时过去了,我向总理告辞。总理送我缓缓走出客厅。月色朗朗,夜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芬芳。我回头看着总理,久久舍不得离去。总理站在台阶前,沉默着遥望南天……我百感交集,再次邀总理从百忙中抽身回故乡看看。
总理微微点头,紧紧握住我的手:“请代我向家乡人民问好,代向淮安的机关干部问好。噢,还有要实事求是地将《淮安日报》办好,每月按期寄给我一份。”
总理从十二岁离开生他养他的淮安这片热土,终未能回到梦魂牵绕的家乡看一看,可他的骨灰不是已经拋洒在祖国的江河大地上了吗。如今我已离休,每当我在电视屏幕上见到总理的光辉形象,每当我读到有秀总理的著作、回忆文章,每当我扶杖在文渠边散步走过驸马巷总理故居,每当我伫立在纪念馆总理汉白玉塑象前……三十四年前总理和我促膝谈心的情景就浮现在眼前总理那亲切的话语就在我耳边回响……
啊,总理,人民的好总理,您永远活在亿万人民的心中。
19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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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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